#铁皮屋里走出的香港太平绅士:我的老师林晓锋教授的「地才」人生
27 岁创业,33 岁「退休」,37 岁回大学任教;曾三天三夜不睡觉读完 19,518 个专利(听上去是这个数,课堂口述,可能有听错的地方),也曾在香港科技园的海边,握着一只卖不出去的手柄,思考要不要跳下去。
他是林晓锋——工程师、连续创业者、天使投资人,2023 年获香港特区政府委任为太平绅士。也是我在港理工读科技创业(MTE)时的任课老师。他说自己不是天才,是「地才」。
前几日听他讲 MVP 和市场验证,他把半生的故事摊开给我们看。平日里他在我心目中是西装整洁形象好的老师,是技术型创业的企业家,还担任创新科技基金评审委员、审批拨款超过十五年 。
没想到他前半生的故事这么坎坷,同学们也听入神了。我把这一课记了下来,如果对你也有所启发的话就是额外之喜。
一、铁皮屋:不公平是他人生的起点
林晓锋的童年,是在铁皮屋里度过的。
下雨的时候滴答滴答、很潮。我家整个屋子,可能比你现在住的房间还小,只摆得下一张上下铺。没有洗手间,没有厨房,妈妈拿火炉在屋外煮饭,洗澡要去公共洗手间。
小学放学,学校排两条队:一条通往公共房屋,一条通往私人楼。学校推广口风琴,住私人楼的孩子人手一台,住公屋的一个都没有。
我从小就知道,世界是不公平的。
但父母给了他两句话。第一句是「千金难买少年穷」——这段经历让他极度渴望改变命运。第二句是「书中自有黄金屋」——要脱贫,就一定要努力读书。
多年以后,他站在讲台上,对我们说出了一句不太「正确」、却无比真实的话:
创业不要跟我谈公平。我从小到大都活在不公平里。我们要做的,是在合法合情、公开公平公正的环境下,千方百计去创造对自己有利的「不公平」——也就是绝对优势。
二、111 个学分:穷孩子的「免费自助餐」
1996 年,林晓锋考入香港中文大学,读机械与自动化工程。
中学时家里没钱买电脑,他只能学数学——因为数学不需要电脑。结果大一第一学期修《电脑概论》,同学们已经学了四年电脑、家里人人都有,而他连键盘都没碰过。
毫无悬念,他挂科了。一等荣誉学位(First Honour)从此无望,连出国深造的机会也一并葬送。
我没有什么错,就是穷而已。
因为够穷,他申请到了全额助学金加全额贷款(Full Grant & Full Loan):学费全免,政府每年再贷几万块生活费。代价是,大学毕业那天,他已欠下政府十多万——在二十多年前的香港,十万块够付一套房子的首付。
但他很快发现了这个制度的「漏洞」:学费免费,学分任报(每学期不超过 21 个学分即可)。
别人三年读 99 个学分勉强毕业,他报了 111 个学分。「反正免费,能报的我全报了。」
本科把本系能选的课全部修完,硕士只好去外系修计算机。第一次碰电脑挂了科,第二学期重修拿到 B+;到大三,他已经能帮企业做渗透测试找漏洞赚钱——一个「白客」。
我不是天才。我身边有真正的天才:本科第一年发论文,后来去 MIT 拿一百多万奖学金读博。我知道什么是天才,所以我确定我不是。我是地才——天才是天生有能力的人,地才是天生努力的人。我只能硬扛。
三、凌晨三点半:一个改变命运的念头
读硕士期间,他修了一门 VRML(虚拟现实建模语言),用编程构建虚拟世界。那是一段疯狂的日子:周一到周五每天只睡两个小时,周末补觉。
他的老师是徐扬生教授——后来的香港中文大学(深圳)校长、世界顶级机器人学者。徐教授第一堂课不讲技术,只问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当工程师?你的责任是什么?」没人答得上来。
徐教授自己给出了答案:「工程师对社会有承担,我们的任务是改善人类生活。」
这句话,林晓锋记了一辈子。
1999 年的某个凌晨三点半,他在实验室里做着自己的虚拟世界,熬得双眼昏花。抬头的一瞬间,他看见实验室里一排排电脑,和电脑旁的键盘、鼠标。
一个念头击中了他:为什么不做一个虚拟键盘、虚拟鼠标?——凌空打字,动动手指就能控制电脑。
这个想法,敲定了他此后二十年的创业路径。
四、三天三夜,19,518 个专利
念头有了,钱没有,资源没有,还欠着政府贷款。
他的解法充满「地才」式的务实:把发明变成博士论文。读博期间当助教有生活费,有几年整块时间做科研,还能还贷。
但在动手之前,他先做了一件很少有人会做的事——验证这个方向有没有人走过。
他在 IBM 的专利数据库里检索「动作感应虚拟键盘鼠标」,找到 19,518 个相关专利。然后,他花了三天三夜没睡觉,把这近两万份专利文档快速看完。
结论:没有一个专利和他的想法相同。这条路,走得通。
看完我做了什么?去睡觉。眼睛通红,眼泪不停流——不是哭,是太累。
睡了八个小时,他爬起来,立刻给自己写计划书。
「我跟别的研究生不一样。他们喊老师『老板』,要放假要休息。我不一样——项目和 idea 是我的,研究是我的事,我不是打工的。」
五、拒绝两条「捷径」
2001 年硕士毕业前,他已经写好了整个博士研究计划,开始找导师。他见了三个人:
徐扬生教授说:「你的 idea 很好,我给你一笔小资金,六个月做不出来,就回来跟我做机器人。」他拒绝了——「我不想做不出来就被迫去做别人的事。」
刘云辉教授(另一位世界级机器人学者)说:「想法很好,但我不懂,也没钱,实验室有个位置,你来吗?」他拒绝了——连钱都没有。
李文龙教授(后来的香港城市大学副校长)建议他用 MEMS 微机电传感器,耗电低;同样没钱,但愿意帮他找。他选了这一位——技术上帮得上,实验室的仪器也用得上。
不选最有名的,不选最有钱的,选最能帮自己把那件事做成的。
这个逻辑,他后来在课堂上反复讲给我们听。
六、手搓出来的博士
博士第一年,是真正的「手搓」岁月。
没钱,PCB 电路板自己做:电钻钻孔、手工焊 IC,一块黄色双层板从头焊到尾。「后来我创业去工厂,焊接技术比女工还好、还精细——你很难想象一个博士去教女工焊板。」
动作传感器是军用级芯片,只有美国有。他用中大博士生的身份,写信求一家 MIT 背景的顶级传感器公司寄样板。对方寄来一个硕大的 UPS 信封,拆开一看,里面只有一片芯片。
「那芯片金贵得很。内地根本不寄,能寄到香港,我已经很幸运。」
就这样一片一片地求、一块板一块板地焊——一年时间,他从一无所有,做到能用手指凌空控制一台电脑。
博士资格考试(Qualifying Exam),历史上从没有人能在 12 个月内通过。他不到 12 个月就过了,据说至今仍是唯一一个。
评审主席却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你可能会赚很多钱,但不等于你能毕业。」——赚钱不等于学术贡献。
他当时很愤怒。但他记住了这句话,第二年把自己变成一台「论文机器」,横扫所有能找到的论文比赛冠军。也正是因此,工程学院邀请他去展览会展示成果——在那里,他遇到了两个改变命运的人。
七、一个月闭关,赢遍商业计划书大赛
第一个人,是商学院的 Hugh Thomas 教授,正在办商业计划书比赛。
林晓锋说:「我是工程师,哪懂什么商业计划书?」对方说没关系,可以介绍 MBA 学生给他。
这句话刺痛了他。「我这个人很传统——博士是什么水平,硕士是什么水平。要我从工程博士跳到商业的『幼儿园』水平?我不要被比下去。」
他把自己关了一个月,从零自学,写出一份基于自己技术的商业计划书。然后参赛——然后全赢:中大校长杯冠军,代表香港赴美参加世界级商业计划书大赛拿奖,是香港历史上第一支、也是迄今唯一一支获奖队伍。
一个工程系学生,赢遍了商学院的比赛。
八、10% 的创办人
第二个人,是一位印度裔工厂老板——在内地做游戏机手柄代工,客户都是大品牌。他看准动作感应技术在游戏机里的前景,投资了林晓锋。
2004 年,还没毕业的他创办了自己的公司(即今天的港科研 Sengital)。
但现实立刻给了他一课。本来所有东西都是他一个人做的,投资人进来后:出钱的占 50% 以上,几位老师也分走了股份——他这个创办人,只剩 10%。
我是学生,老师说什么我都听。心里不明白,但没办法。
很多年后他云淡风轻地讲起这段,但坐在台下的我们都听懂了:股权,是年轻人创业最贵的一课。
九、海边:手握一只卖不出去的手柄
产品做出来了——世界上还没有的动作感应手柄。投资人带他去拉斯维加斯参加 E3 电子娱乐展,索尼、任天堂、Logitech、诺基亚都在。他一家一家去见,对方都觉得有趣,然后问他同一个问题:
「为什么索尼不做?为什么任天堂不做?」
那是 2004 年。没有人知道答案,包括他自己。
第一张订单:1,500 只手柄——不到最小起订量(MOQ)3,000 只的一半,回款三万多港元。而他刚刚把自己的学生招进公司,三万块,连一个月的薪水都发不出。
那天他想不通,一个人去了香港科技园的海边。
没事,我没有跳下去。我就想呼吸点新鲜空气。我想:我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我自己,和一只卖不出去的手柄。你猜我怎么做?
手柄卖不掉,他选择卖自己。
他找到芯片公司和它的代理:「如果你们的客户想用动作感应技术,我可以帮他们设计。」——从卖产品,变成卖技术、卖服务、替人研发。
不到两个月,第一张服务订单到手:60 万,先收 50% 订金。
从三万到六十万,只隔了一个转身。这个帮客户设计产品的生意,一直活到了今天。
我不是纸上谈兵,我是过来人。你们要听地狱级的故事,我有一大把。但我今天还站在你们面前——说明我活过来了。
十、风口:等了整整两年
2006 年初,任天堂发布了一段视频:普通人挥着手柄玩游戏。年底圣诞节,Wii 上市,全球爆红。同年,索尼 PS3 也推出了动作感应手柄。
一夜之间,整个行业都知道:香港有个做动作感应的博士。所有人,都回来找他了。
他开始给手柄工厂供应关键零部件,工厂拿着他的零件去拿索尼、任天堂的认证,生产原装手柄。「那时候我就像印钞票一样,天天出货。」
回头看,他在 2004 年 1 月就拿着中大的名片去见过任天堂和索尼——那时公司还没注册。对方 2006 年才发布产品,整整两年。
是不是我启发了他们?不好说。坦白讲,任天堂做出来的东西比我厉害太多——整个系统、生态、游戏都做出来了。我应该只是它很小的一部分。但当时我不知道。对我来说,那就是一片漆黑——不知道要守多久,不知道能不能等到天亮。
那是一场赌博。他赌赢了。
十一、33 岁退休,37 岁回到讲台
创业前,林晓锋对自己说过一句话:40 岁之前创业成功,就回大学当老师。
27 岁创业;30 岁那年,他觉得「今生没希望了,创业太苦」;结果 33 岁,公司已能自动化运转,他「退休」了;37 岁,他真的回到了大学任教。
世界上的事,不是规划就能成的。规划只是让你朝那个方向努力——能否成真,不好说。但方向对了,时间会给你答案。
今天的林晓锋,名片上的头衔很长:港科研集团创办人及主席、荟港资本行政总裁、中大城大理大客席教授、创新科技基金评审委员、2015 年香港十大杰出青年(工商界)、2023 年获委任太平绅士……
但在课堂上,他最常讲的不是这些头衔,而是那些「地狱时刻」:铁皮屋、颓饭(十块钱一顿、全港最便宜的饭)、三天三夜的专利、海边的那个下午。
有同学忍不住说:「教授,您这故事放短视频上,分分钟 10 万+。」
他摆摆手:「我不是短视频博主。我只是个有故事的人。」
结语:地才的自白
下课前,林教授留给我们的这段话,我原样记在了本子上:
我见过真正的天才,所以我知道我不是。我这条命,是硬扛出来的——人家读 99 个学分,我读 111 个;人家睡觉,我看专利;手柄卖不出去,我就把自己卖出去。
你们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成功,甚至不知道成功的定义是什么。但只要你就是你产品的那个最挑剔的用户,只要你愿意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把基本功做绝——天亮了,你会站在那里的。
两个多小时的课,他一直站着讲,说自己是「马拉松演讲的,可以 10 个小时不停」。我们听得忘了课间休息。
走出教室的时候我想,所谓「师者」,大概就是这样:他自己从绝境里走出来过,然后回来,把路指给我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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