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得不放弃苏州河》
在去上海的高铁上我用手机搜索酒店,快到站了还没定下来。我得住在一个恰当的位置,我计划着,那个位置既能便捷通畅地去往影棚,又能去一些舒适的地方散步、吃饭、喝咖啡什么的,这是去上海应该首先考虑的事情。我计划着,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来回地摩挲,苏州河像一条蓝色小蛇,曲折地漂浮在屏幕上。我想我就应该住在很靠近苏州河的地方,酒店离开河边最好在五百米内,走出去就到了河边,下雨了又能走回来。
矛盾的是,我发现,苏州河跟影棚有相当长的距离,影棚在江湾体育场附近,我琢磨着,我在影棚的实际工作大约只需要半个小时到四十分钟,比苏州河到影棚的耗时更久,那么多的时间就花了在路上,现在是夏天,室外的炎热和车里的空调形成了显著温差,坐在车里很不舒服,进一步地,要是在车上玩手机很容易头晕。像这样的一次出行——从北京到上海,梅雨季节,去一家杂志的封面拍摄现场假装采访一位流量明星——像这样的一项活动,显而易见的,首先或者唯一要保证的就是旅行本身的舒适性。
在12306订票软件上,我挑选的是一趟上午十一点北京南站出发的列车,复兴号,有静音车厢,行程只需四个半小时,我计划着,走出虹桥火车站的时间接近下午四点,刚好是上海市的傍晚。一上车,我把装了两件T恤、两条短裤、三双袜子、三条内裤的书包放在座位上,然后端着咖啡,拿着一本书走到车厢连接处,把书放在地上,坐上去,喝了一口咖啡,开始玩手机。如果列车员过来问我是哪个座位的,我就举起准备好的身份证递过去。先生,你不去座位坐吗?有时列车员会多问一句。
坐在北京到上海的路上,我的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在手机地图上来回地分开又合并,注意力一直在苏州河沿岸流连着。这一趟至少有四个必要行程:当天从虹桥火车站去酒店办理入住,第二天从酒店出发去影棚跟流量明星团队打招呼,半个小时到四十分钟后,从影棚返回酒店,第三天再从酒店去高铁虹桥站,返回北京。但现在我发现,对于上海的行政区划我几乎一无所知,除了静安寺在静安区,别的地理分布我毫不清楚。随着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分开又合并,我才第一次宏观地、俯视地观察起上海市的细致结构。从地图上看,内环高架像一条很粗的血管,似乎把徐汇区、长宁区和静安区牢牢地缠住了,这一块儿地方车流相当密集,给人一种这就是上海市核心地带的强烈印象。
遗憾的是,似乎苏州河也在其中——我遗憾地意识到我可能不得不放弃苏州河了——如果住在苏州河附近,我推测着,一会儿我要先随着密集的车流开到内环高架的傍晚的阴影下,来到徐汇区、长宁区和静安区这么一块儿核心地带,这块地方汽车尾气更多,人更多,由于热岛效应气温也更高,这样车内和室外的温差更大,我就会更容易头晕,进一步地,第二天我要乘车离开这块地方,再次在拥堵的车流中穿过内环高架的傍晚的阴影去往江湾,到达影棚的时候很可能已经头晕了,然后不得不进行一场三十分钟到四十分钟的交谈,接着再次乘车,返回这一块地方,而且这次将是晚高峰。
可想而知,这种对于内环高架所牢牢缠住的徐汇区、长宁区和静安区这一块核心地带的频繁出入何其愚蠢,这一趟上海之行将消耗在等车的时间、堵车的时间、红绿灯的时间和头晕的时间当中。想到这里,我不得不放弃了苏州河,转而选择距离虹桥站不远的仙霞路那块地方的一家酒店。从地图上看,这里距离内环高架尚有一小段儿距离,我不仅可以通畅地从虹桥站到达酒店,更重要的是,第二天去影棚的时候不需要跨越内环高架,不需要进入徐汇区、长宁区和静安区组成的这一块核心地带,在地图上看,出租车会在它的北部取一条线路,从仙霞路开上中环路,直抵位于江湾体育场附近的影棚。
我一边跟订票的同事发送酒店链接,一边向她强调,请选择双床房——在手机上我注意到,这家酒店双床房的面积比大床房多五平米——这自然也会扩充这样一趟上海之行的舒适性,我想象着,最好这家酒店的房间里还有飘窗,时值梅雨季,上海的傍晚随时会下起一阵急雨,有些雨点就会倾斜着打在了窗户上,贴着玻璃,眼泪那样往下流。这时候,虽然我不能一出门就走到苏州河边,但我至少可以坐在飘窗上,近距离地,只隔着一块薄薄的玻璃,一边看着雨,一边喝咖啡,一边玩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