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对于学校这个路面的设计我一直都挺疑惑的,今天下雨了我又看到有人骑车摔了,所以查了一些资料我觉得我可能有点儿弄明白了。
P1是我们学校大部分地面的样子,也就是水泥地面,我之前以为这是浇水泥地,至于这个缝隙为什么存在,我其实不太理解。今天查了一下,这个并不是整体浇筑的水泥地,而是预制混凝土板(或花岗岩/石材板)铺设而成。光滑反光是因为长期的踩踏磨光,表面的骨料被磨平了,撒上水反光就更厉害了,这也是中间亮,边缘相对粗糙的原因。
另一方面,不同的板材之间有明显的空隙,因为不是整体浇筑的而是拼接铺设的所以会有接缝。留这么明显的空袭也并是做工不行,喀什昼夜温差大,地面会热胀冷缩,分块铺设,缝隙就是膨胀缝/伸缩缝,给每块板留出热胀的空间,而且哪块坏了换哪块,不用整体返工。(不过学校还是存在整体浇筑的水泥地面,但是和板材相类似,保留了一些切割缝隙来诱导裂隙在此处发生)
另一方面我的疑惑其实是为什么不铺设柏油路,AI给出的答案是沥青路面的高温表现很差,喀什夏季地表温度极高,沥青会软化、泛油、变形,但是我觉得这个解释并不成立,因为喀什的马路也是柏油路。
所以我搜了一下,新疆道路沥青和内地使用的沥青有着明显的不同。从原材料上就已经不同,新疆有自己的沥青产地,也就是克拉玛依,里不仅生产普通道路石油沥青,还出产一种叫做岩沥青的天然改性材料。普通的沥青在新疆是不够用的,新疆既要抗高温,又要抗低温,所以SBS改性沥青是基础选项,但用量和等级要求更高。更关键的差异是,新疆本地研发的改性沥青配方,将克拉玛依90号A级道路石油沥青与塔化60号沥青按4:6比例混合,再加入SBS改性剂和增溶剂,目标是实现高温不软化、低温不开裂,同时增强改性沥青对骨料的粘结力。而且新疆对沥青路面有独立于全国通用标准之外的地方规范,这和内地有着明显的差异。
所以我在想会不会是因为成本问题所以学校选择了这样的板材铺设路面,但是还有一点我比较疑惑,就是说改性沥青听起来好像很高级,一方面是我觉得好像新疆的沥青性能更好适应范围广,可能成本会高,但是另一方面我又觉得新疆资源丰富而且产地在克拉玛依,所以我想会不会成本又低一些,因为我觉得就像新疆的油价一样相对内地更便宜,所以我疑惑在这些因素的相互作用下最后到底是怎样的结果。
但是搜了一下价格实际上和山东差距并不算太大。并且这两个方向其实都是对的,新疆路面用的SBS复合改性沥青,比内地普通SBS改性沥青用料更讲究,改性剂用量更大,配方参数更严格,这部分成本确实更高。另一方面克拉玛依就在新疆本地,基质沥青不需要长途运输,省掉了大量物流成本。如果在疆内使用的话,运输成本极低,是新疆本地建设的一个天然优势。两个力量相互叠加达到了相互抵消的结果,所以新疆用的沥青综合到场价格和内地相差不大,不会明显贵也不会明显便宜,只是钱花的地方不一样。内地多花在基础原料和运输上,新疆多花在改性配方上。
但是和油价逻辑又有一些不同,汽油的价格逻辑相对简单,全国范围内,在这条生产链上,前面几个环节全国基本一致,唯一产生地区差异的就是运输成本。新疆靠近产地,运费低,所以油价便宜。整个价格体系是线性的,单一变量主导。而沥青价格影响因素是多维的,相互独立又相互影响,作用的方向也不同,比如原油价格、产地与运输成本、气候环境对配方的要求、当地施工条件和人工成本、市场供需和竞争格局,所以最后的价格是这些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
所以柏油路和学校的地面建设成本对比来说,学校的地面初期建设成本甚至说更高。这是我没想到的。但是我之所以对这个地面感到疑惑是因为它太滑了,并且反光。正常情况下可能影响不大,但是问题是新疆尘土多灰尘大,所以学校会很频繁的洒水,问题就出现了,洒水之后这个地面变得极为光滑(甚至比下了雨的古楼的地面还要滑,如果是生活在聊城的人肯定知道是什么程度了),不仅是对行人,对骑车的人产生影响,甚至说汽车都会打滑。我觉得这才是最魔幻但也是最能说明问题的。
按理说,汽车有四个轮子,低重心,宽轮距,正常湿滑路面对汽车的影响远小于对两轮车和行人的影响。但是最诡异的问题就在这儿,因为内地也会下雨也会下雪,但是我觉得其实我在内地并没有见过太多汽车打滑失去方向的情况,但是在学校,真的有车打滑开到草丛里,我觉得很魔幻啊,首先学校是有限速,这个车压根儿不可能开快,而且我觉得汽车起码要比自行车比电动车稳定吧,所以我觉得汽车在这样的条件下都能产生这样的状况,那这个地面已经是相当滑了(类似于雪后融化又结冰的状态)。
而且我觉得学校的洒水时段设置的相当有问题,几乎在我们去上课的时候,下课回宿舍的时候,路面都是湿的,甚至说有时候下雨了还会洒水,我觉得太夸张了我都要怀疑学校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呢,还是在为校医院创收呢?但是我觉得可能真实的情况是,洒水工作有自己的排班逻辑且和人流规律没有对接。后勤洒水工人的工作时间表可能是按照上班时间安排的,比如早上八九点开始洒水,恰好对应上课高峰。上午工作结束前再洒一次,恰好对应下课时段。这个排班是按照工人的工作节奏制定的,而不是按照地面安全需要制定的。而且洒水的目的在执行层面发生了偏移。洒水本来是为了降尘降温,但在执行中可能变成了一个需要完成的任务指标,一天洒几次、每次洒多少。只要任务完成了,到底需不需要洒水,什么时候洒、洒了之后有没有人在走路,并不在考核范围内。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路面反光,这个问题其实还挺严重的,这个和内地区别还是挺大的。新疆在这方面其实很特殊,日照时间长就算了,太阳光也特别强,很少有阴天或者多云的情况,所以如果在中午和下午走在学校的路上,就会发现路面在反光且极其耀眼,完全能干扰人正常行走和骑车。
所以学校最开始的规划是科学的,理论方面是站得住脚的,这个决策在当时是经过合理考量的。但是很明显,后期的规划没跟上,甚至说是错位的。第一个问题就是防滑设计没有跟上磨损速度,本来地面是有一定粗糙度的,但现在都磨损到这种程度也没有重新做防滑处理。还有一方面就是绿化,反光问题其实解决方式很简单,种植高大乔木形成连续树荫,让树荫能够基本遮盖路面,这样同时就能够解决反光和地面高温的问题,但是很显然学校压根没考虑过这一点,因为他们根本就没留出来种树的空间,现在也很难改变。最后一个问题就是洒水时段的规划,洒水是按固定时间表机械执行的,没有结合人流规律和蒸发速度来调整。但其实这个问题也很好解决,喀什本来就干燥,蒸发其实很快,稍微调整一下时间就能够大大压缩路面湿滑的窗口期,但是没人反映也没人改变。
而且我觉得单就绿化这个问题就值得拿出来细说,我觉得学校的绿化其实有很明显的问题,就比如说之前提到的一些主干道的遮荫问题,我能理解学校新校区建设不久,所以很难有大树,但是很明显的问题就是他们压根没有留出来种树的空间,也就是说他们压根没打算种。
还有一个问题,我觉得学校的绿化规划其实很偏重于观赏性而不是实用性,也就是说我并不觉得学校没有对于绿化的规划,而是把重点放在了观赏性上,很大程度忽略了实用性,为什么呢,很明显的一个问题,学校的门口种了一大堆花,各种颜色的,有很漂亮的花池,而且冬天还会换成塑料花,我觉得这就是很典型的观赏性的作用,但是因为在门口,门口的绿化本质上不是给师生用的,而是给外来参观者、上级检查、招生宣传看的。所以我觉得这个其实可以理解对吧,包括图书馆前面有相对较矮的柏树松树,还有高大的柏树松树,我觉得从这方面看,松柏四季常绿、造型挺拔,符合图书馆庄重的气质。但从遮阴实用角度来说,这个选择几乎没有贡献,也是观赏性大于实用性,但是也从侧面体现出学校对绿化其实是有规划的,并不是完全忽略的。
但是问题就在于,后门,因为没什么人,我觉得后门的规划是相当敷衍的,因为我之前看过一个人的科普,具体是什么病我记不清了,但是症状就是松树变黄,当时看那个博主科普,一片松树林,里面出现了这样的变黄的松树代表这棵树已经染病已经死掉了,而且这个病会传染,所以就是要把这棵树尽快处理掉防止危害其他的松树,我们学校图书馆前面的树就有过这样的情况,而且学校处理的其实很快很及时,但是后门的松树也有这样的情况,但是我看那几棵黄黄的树其实已经存在很久了,无人在意。(不过后来我查了一下我描述的这个病应该是松材线虫病,虽然描述的现象是对的,但是学校这几棵黄黄的树可能不是这个病,因为目前新疆尚未发生疫情且理论上来讲新疆其实是低风险区,而且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林业和草原局专门制定了《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松材线虫病疫情检测鉴定管理办法》,明确指出制定目的是"防止松材线虫病传入我区"。所以那几棵变黄的松树,不一定就是松材线虫病,也可能是干旱、盐碱、根部病害或者其他原因造成的。)
还有就是,学校的绿化其实挺随意的,很少是那种小区域的连续的绿化,而是圈出来一大块地来种大量的树,什么苹果树山楂树还有杏树之类的,基本上都是结果子的,然后旁边还要挂上牌子写着“不定期打药,请勿食用”所以我在想这样的绿化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我不是很理解这个,除了这些大片区域的绿化,其他地方的绿化就很少。也许是学校建设时可能直接保留或移植了当地常见的果树树种,因为这些树在当地气候下成活率高、好养活?还是学校建设有绿化率指标要求,必须达到一定比例。果树种植密度高、成本低、成活率高,可以快速填满绿化面积指标?而且这个牌子的存在也很奇怪,既然要打药,既然果实不能食用,那这些树结出来的果实除了掉落腐烂什么功能都没有。这片绿化既没有遮阴功能(果树树冠有限),也没有观赏性(普通果树不如景观植物好看),果实还不能吃。它存在的唯一意义,难道真的只是填绿化面积吗?
如果说对于绿化面积没有严格计算要求,没有一些硬性标准的话,我觉得学校是有概率在投机取巧,因为大片的果树区管理方便甚至说都不需要设计规划维护成本也低,不需要精心修剪造型,自然生长即可,甚至连浇水频率都比观赏植物低。设计成本为零,划出一块地,密集种树,不需要任何景观设计,但绿化面积贡献大,一片果树区可以轻松贡献几千乃至上万平方米的绿地面积且仍然算作绿化,也就是说无论我们体感上觉得学校的绿化有多么的少,学校仍然可以把这些算作绿化面积然后对外宣称我们学校的绿化率高达XX%。
而且对比我们学校的老校区,我觉得很明显的一点就是,老校区有大量的草坪,甚至说一些有坡度的地方也做了绿化,甚至用植草砖护坡。我觉得这一点特别好,其实挺好看的草坪也长得特别好(因为我主观认为像斜坡这样难处理的地方其实可以不做绿化直接浇上水泥,方便还省事,但是学校做得比我想象中的要好得多),而且老校区是有大量的高大树木,所以我不太认为这里不适合种大树或者是怎样,所以我觉得老校区的绿化其实是相当出色的,而新校区的重点好像放在了怎样让校园显得更气派,怎样让校园显得更大,怎样把学校建筑搞得更特别,而不是关注绿化。
虽然学校在喀什,但是从我的感觉上,我觉得这个学校的规划建设和聊城一中新校区的设计规划思路是类似的,有时候我都要怀疑是同一个人设计的,所以我比较怀疑的是,这是当前的主流趋势吗,还是说建筑设计行业内有这样的模板,还是说怎样,因为有点太相似了,我觉得两个地理位置以及气候差距如此大的两个地区找了不同的设计团队和建筑公司,怎么会在思路上以及最终成果上能如此相似。
建筑行业内有“千校一面”的说法,也就是说,表面上这个行业内竞争很充分,但实际上有资质承接大型校园项目的设计院数量相当有限。一家设计院做了几个校园项目之后,会形成一套成熟的方案框架,轴线对称、大广场、标志性建筑居中、门口气派,这套框架经过了甲方验收、通过了各种审批,直接复用到下一个项目是最安全、成本最低的选择。所以两所学校分别发布招标,吸引来的很可能是类似背景的设计团队,有过校园设计经验的中大型设计院。并且两所学校的决策者审方案时,评价标准高度一致,够不够大气、够不够现代、有没有标志性轴线。于是两套从同一逻辑出发的方案都通过了审批,最终建出来的东西自然神似。所以,两个气候完全不同的地方建出了相似的校园,不是因为设计师不知道气候不同,而是因为气候适应性从一开始就不在这套设计和评价体系的考核范围之内。
我查了一下两个学校的信息,新泉是2018年9月建成使用的,聊一是2016年11月正式开始建设的,所以从时间上看相差并不远,也就存在一种可能就是那个时期的主流的风潮就是这样的?那个时期流行的是大体量几何形体、玻璃幕墙或石材外立面、强调对称轴线、入口广场宽阔开敞、有一个造型突出的标志性单体建筑,所以导致了这样的结果?而且其实还有个很重要的信息是,新泉的校园是深圳援建的,也就是说极有可能设计团队带着在深圳在内地已经成熟的方案框架直接过来了,所以即使在新疆,建设出来的建筑其实和内地也是高度相似的。
虽然说和内地同质化,但是在我看来,我觉得学校的大门,主体建筑,这些早期确定的东西,其实都很有设计感,甚至说这些建筑都是极为出色的,包括我哥之前在校园外看我们的校园,他是学建筑设计的,他说我们学校很气派,那说明这些在外人看来(没生活在校园内部的人)都是相当成功的,但是问题在于,虽然深圳已经完成了他们的设计他们的援助任务,但是这个学校还在扩建,还在生长,也就是说,不断有新的建筑出现,但是很明显的一个问题是,后面的这些建筑与之前的建筑有很强的割裂感,后面建设的这些,我只能说它是一栋楼,一栋能住人的楼,我觉得很明显的就是,这绝对不是同一个团队的设计,所以后续的这些建筑都很丑且与其他建筑有很强的割裂感。
两个建设主体,有两套完全不同的资源和标准。深圳带来的是充足的专项资金、有经验的设计团队、统一的设计语言和质量标准、明确的完工目标和形象要求,因为背后有一个资源充足且目标明确的完整体系在支撑,所以这个阶段的建筑质量高、设计感强。但是援建任务完成之后,后续扩建的主体变成了学校自己或者地方政府。资金来源变了,变成年度预算拨款,往往是有多少钱办多少事,设计团队变了,可能是本地资质较低的设计院,也可能是压低成本的招标结果,质量的标准变了,从"要气派"变成了"能用就行"。
而且前后的建设逻辑也有本质的不同,援建阶段的决策逻辑是,这是一个形象工程,要建得好看,要对得起援建的名义。而后续的扩建的决策逻辑是,学生宿舍不够住了,教学楼不够用了,赶紧建一栋解决问题。目标变了后续的所有全都跟着变了。
以上这些问题,无论表面上多么不同,背后都是同一件事,一套用来管理公共空间的制度体系,和真实生活在这个空间里的人的需求之间,存在一道持续的、系统性的裂缝。而且这道裂缝不是偶然的,不是某个人的失误,而是这套体系的运作方式在结构上决定了它必然存在。
所以当一套制度只考核可量化的指标、不考核真实的使用体验,当建设目标服务于形象而不是使用者,当维护责任没有制度保障,当使用者的声音没有进入决策的通道,那么无论初期设计多么合理,最终生活在这个空间里的人都会系统性地被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