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沐秋: 今天是我25岁生日，也是我朋友X，结束自己生命后的第八天。 昨天是他的头七，我来到他的家乡乌鲁木齐，目睹他的骨灰埋在公墓里。碑上还没来得及刻字。他的家人边哭边说，「人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我和X认识了五年半，因为同时在一个地方实习熟络。2021年夏天我来北京的报社，X恰好也在北京的一家新媒体实习。 那时我还对北京充满着好奇，即使出门要做核酸，也愿意多去户外走走。X也是。很难想象我们第一次线下见面是去爬长城，在足以热死人的天气，X还戴着口罩。 我们爬了一整个下午，顺带着聊天。X是新疆人，在兵团长大，他的高中老师嘱咐他们一定要考出去，离开这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最好也别再回来。 他真的考到了大城市，在北京旁。他知道了外面的世界。可他又不是典型的小镇做题家，并不渴望成功，总是一副蔫蔫的样子，对于赚钱几无渴望，更爱读书、看剧。 我们四分之一的时间讨论疫情、四分之一的时间讨论政治，剩下一半的时间玩《英雄联盟》。 2022年X毕业了，没有留在那家新媒体，打算离开北京。 我笃定做记者一定要留在北京，劝他留下来，喊他来暂住我合租的屋子，介绍了一家正在招人的传统媒体。可惜这家单位因为评价明星被冲烂了，还没有试稿便草草结束。 X后来去了深圳，在一家关注自闭症的媒体工作。我每次去深圳还会去找他，前前后后两三次借住在他家里。 因为工资不高，X住在城中村的一所廉价公寓里，墙壁和衣服常常潮湿得发霉，雨天更甚，但不影响我们缩在十几平米的公寓里打上一整天游戏也不知困意。 两年后我毕业了。我加入一家科技媒体，不再关心政治，疫情结束，我们的话题少了许多。去年春节，X来了泉州，在我家里住了两天，我完全没想到他说的感情问题后来会恶化到如此地步。 X后来在深圳的一个动物园工作，每天工作是写小动物。因为动物园日常营业，几乎没有假期。一直到2025年9月，他回了新疆，在离开前我和他又吃了顿饭。 他打算回新疆拍照片，「要开始上街了。扫新疆的城市，搞个系列，年轻人上街」 再就是半年前，他又回了深圳，又去了媒体工作，写AI。我问他为啥又去了深圳，他说「感情原因，失算了，早知道就来北京了，认识的人多些。」 三个月前，我来深圳出差，时隔一年再找他，他看起来一切正常。那时我还不知道他已经因为有轻生迹象进过派出所。 我不知道是到底怎么样的绝望才让他要在出租屋里结束自己的生命。几天前的早上我盯着消息看了很久、很久，读了一遍又一遍，完全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我实在是无法接受。哪怕是意外也好过现在这样。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留在北京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如果四年前你留在了北京，如果三年前辞职后你愿意来北京，如果半年前你是从新疆来的北京，如果三个月前你找到了北京的工作。 我从未经历过亲人的离世，直到此时此刻才意识到一个人的消失会让家人多么痛苦；而一个人的离开，又是如此不被人关心，甚至成为一件被谈论或比较的谈资，未知全貌不予置评的说法更让我觉得难过与愤怒。 制备随葬品的时候，X的家人问工作人员要买多少炷香，工作人员说，「晚辈上香就可以，平辈和长辈不用，你们又几个晚辈」 「没有比他更小的了。」他家人说。 墓地上摆满了花篮，花篮上写的是，「福泽后辈，子孙昌盛。 」 除了已经泣不成声的母亲，每个人还是给X上了一炷香，洒了圈白酒。 我还记得三年前某天，X突然给我发消息说，「电脑今天卖了，戒游戏，攒钱去流浪中国。」 「你要去哪里流浪？」我问。 「贵州大理四川成都等地，肯定是坐火车什么的啊，先攒点钱。」 现在你真的可以去流浪了。 我又托朋友找到了当年实习时，大家破冰时写的互采。关于X的开头是这样写的： “你生在那里，其实你的一半就死在那里，所以故乡也叫血地...X向我推荐了这部贾樟柯的纪录片《一直游到海水变蓝》，说希望以后能和这些作家一样有机会写一写家乡，从人开始写，从移居到新疆的汉族人开始写。” 乌鲁木齐要过冬了。我还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