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九月,讣告来得很密。
我们接连送别了数位熟悉的面孔。一个个陪伴几代人成长的名字,相继悄然退场。
每一次这样的离去,社交网络都会掀起一场关于生命意义的全民讨论。评论区里,总有一句话被反复端出来,慰藉所有人:
人生不过三万天,能安然走完这三万天,就是最大的胜利。
这话听着通透,但我从来不认这套活法。
我当然知道那个比喻——健康是人生唯一的1,名利、热爱、成就,都是后面的0。1没了,后面再多0也没有意义。
可人生的真谛,从来不是死死抱住一个孤零零的1,蹲在原地,哪儿也不敢去。
如果空有漫长寿命,却没有自我创造,没有滚烫过的瞬间,这样的"活着",不过是岁月养的傀儡、时光收的附庸。
千年老龟静默蛰伏,没有人羡慕它的长寿。世人真正敬佩、铭记、反复念叨的,从来不是活得最久的人,而是那些最热烈、最清醒、最尽兴的人。
48岁的大S,41岁的张雪峰,63岁的刘欢……单看寿命,都算"早"。可看生命的密度,他们早就回本了。
尤其是刘欢先生。短短六十三年,他生命体验的进度条,早已跑过世间95%的普通人。《少年壮志不言愁》《亚洲雄风》《从头再来》《我和你》,他的声音长在几代人的记忆里,并且还会继续传下去。活过,爱过,深耕过,绽放过。
够了。
我想,人生最好的结局,不是活得最长,而是不负此生。
反过来,一辈子谨小慎微,活在条条框框里,困在世俗规训的枷锁中,把"好死不如赖活着"奉为圭臬,为了一个虚无的结果,牺牲掉所有鲜活的过程——这样就算安稳活过百年,其实一天都没有真正活过。
人生本无结局。所有结局,都是殊途同归的黄土一抔。
世间所谓的上进、努力、坚持、奔赴,本是为了让过程更丰盈一点,而不是让你为了一个缥缈的结果,把过程整个献祭掉。
没有过程的人生,等于没有人生。
我们这一代人,其实正在活成人类历史上最保守、最刻板的一代,还不自知。
长期的独生子女环境,加上父母辈满到溢出来的焦虑,从小就把每个人往"必须成功"这一条路上赶。久而久之,人人都活成了容错率极低的样子。整个社会弥漫着一股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味道:你要么混出个人样,要么等于白活。中间没有第三条路。
于是所有人都在算。
每一个选择,先反复权衡利弊;每一次交付真心,先计较得失回报。终于把鲜活的人生,硬生生过成了一张冰冷的资产负债表。
高考填志愿,先查哪个专业分数高、哪个行业还在风口;找工作,先比户口、薪资和稳定度;就连喜欢一个人,也要在心里悄悄列出清单:家境、学历、性格,一项项打分。每一项都算得明明白白,唯独没人停下来问自己一句:我,到底开不开心。
可真实的世界,根本不是这样运转的。
你考砸了,天不会塌。你被甩了,心碎一阵子,然后照样吃饭睡觉。你没找到好工作,饿不死。三十岁还没结婚,四十岁还没买房,五十岁还在重新开始——恭喜你,你还活着,而且大多数人,都和你一样。
人生的容错率高得离谱。只要大错不犯,小错尽可以不断。你揣着一身完璧之身走到终点,一辈子都在较劲"我到底有没有做错",最后带着清白去见上帝——上帝会给你发小红花吗?
不会。
上帝只会问一句:你来是来了,可你活过吗?
所以,别算了。算来算去花掉的那点时间,够你好好活好几回了。
当然,这种紧绷,根子上是因为周期变了。
大多数成熟行业,早就饱和得转不开身;一个新兴行业,甚至撑不到一届大学生读完四年,就拥挤不堪。很多行业十几年没涨过薪,学历门槛倒是坐着火箭往上窜。
上升期遍地是机会,门槛没那么高,因为到处都缺人——有能力的要,胆子大的也要。饱和期呢?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凭什么轮到你上位?
打个不怎么恰当的比方。
你在石器时代把打制石器的手艺练到满级,神祇一声令下,你可能就被掳走,去给库施人暖被窝了。象形文字认得再溜、金字塔施工再精通,也救不了你。可到了古典时代,光景就不一样。柏拉图要建理想国,会希腊语的都要——管你是罗马蛮子、斯基泰人还是波斯人,能上辩论台诡辩的,统统都要。
周期不对的时候,你越努力,越是在错误的棋盘上落子。
刘欢当然才华横溢,但他也是被时代挑中的人。
他可能是中国大陆流行音乐史上,最后一批真正意义上的"全民歌手"。今天的周杰伦、陈奕迅,或者任何一位顶流,都很难再算"全民"。刘欢那一代人的歌,是借由央视、亚运会、奥运会这种国家级大众媒介,直接灌进几亿人共同记忆里的。
这样的歌手,往后很难再出现了。因为"所有人同时看一台电视"的社会,已经不存在。今天一个歌手可以拥有五千万粉丝,而另外八亿人,压根不知道他是谁。
这不是谁的错。媒介变了,人群散了,一个大广场被切成了无数个互不相通的小直播间。属于他的时代,给了他一副足够广阔的棋盘;而我们这代人,得习惯在更小的棋盘上,自己给自己找出意义。
那么,来到这个周期的我们,到底该怎么活?
我的答案还是四个字:丰富体验。遍历人间。
没办法上天下海,就在日常的深度里活出滋味。留在一个自己玩得舒服的游戏里——赢了也舒服,输了也舒服——然后玩下去,玩个痛快。
登不了雪山,就把楼下那条街走透,记住春天里第几棵树先发芽;去不了远方,就认真做好一顿晚饭,把一首喜欢的曲子听到会哼。生活的深度是可以自己一凿一凿凿出来的,不花钱,也不挑周期。
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一两件热爱的事,成一两件无愧于心的事。不必取悦世人,不必追求盛名,只求自我认可、自我满足、自我圆满。
往深了说,人生最珍贵的,不是健康、时间、爱这些单项,而是它们背后同一个东西——
本真性。
说人话就是:你对你这条命,有没有著作权。
即在不可逆的有限里,清醒地选择,并承担后果。
萨特说,人是被判处自由的。意思是你逃不掉选择。你不选,也是一种选。把选择权交给父母、老板、算法、朋友圈,那同样叫选——只是选完之后,你不肯认账。
大多数人到死,都在演别人写好的剧本。角色演得再好,也不是作者。
本真性,就是把著作权拿回来。
哪怕只拿回一页。
这件事,刘欢做得比大多数人都好。
他曾在对外经贸大学的课堂上,讲过一段关于音乐的话。那不是一个明星在舞台上对着镜头说的,而是一个老师留给学生的临别赠言,也是一个人留给同类的最后告白:
"音乐真的没有什么作用。我们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我们看到西方音乐走来的这个历程,看到了这么多美好的音乐,这么多优秀的音乐家不断地努力。但是怎么了?音乐没有消除过贫困,没有阻挡过战争。那些缔造出那么美好音乐的民族,他们照样去屠杀,照样劣迹斑斑。音乐没有什么作用。但是对于我们来说,音乐可能又有作用。有作用就是在我们心底,因为我们爱它,我们可以留住一个随时可以去盼望美好的希望,一个希冀而已。实际上,音乐和所有的艺术在人类文明中的位置是一样的,就是一个不停地对美好的追问和探索。这就是有生命力的文明为什么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延续生命力的原因,因为人们心底需要这种美好。而且我们看到的这个世界,我也不敢说它比以前更美好了,还是更不好了。但是我们只有一点可以告诉自己:如果我们更喜欢音乐,可以让我们自己更幸福、更快活。这就是我们在一起了解音乐所能达到的一点点、一点点的目的。所以,我能告诉大家的话就是,希望大家以后爱音乐,它能给你们很多快乐。"
一个在讲台上站了三十年的人,一个把音乐当成一生追问的人,从业半生,盛名加身。临到告别,他没有谈自己的成就、地位,只是平静地说:爱音乐吧,它能给你们快乐。
洗尽铅华,只余纯粹。
这就是本真。不是非要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不是非要万人敬仰,只是在属于你的那方天地里,对着属于你的那群人,说出你真正相信的话。
这就够了。
大多数离别都是猝不及防的。所以在还能爱的时候,去爱。在还能选择的时候,去选择。在还能活的时候,真正地活。
活成自己的作者,而不是别人剧本里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