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聂阿姨生活了一天。
我想了很久该如何叙述她的工作,叙述她的忙碌。因为“阿姨很辛苦”,是一件显而易见的事情。我想呈现的,是阿姨如何具体、真实地生活。
聂阿姨的全名叫聂芳。99年来到上海,那个时候她27岁。上海的工资一个月500,老家只有400,为了能多挣100块,聂阿姨每天要喝不习惯的上海水。
她把茶叶泡在水里,慢慢地喝,上海的水就不涩了。
阿姨是被中介介绍来公司的。中介跟阿姨介绍这是一个快递公司。于是当有人问起聂阿姨在哪家公司上班,聂阿姨说是在快递公司。但渐渐地,聂阿姨发现不对劲:为什么公司里没快递,但是每个人都对着电脑。所以别人再问起,聂阿姨改口了,她说:这是一个大家都打电脑的公司。一直到后来,公司门口挂了标识,聂阿姨才知道,她在的公司,叫做科技公司。
聂阿姨的一天是从8点半开始的。她要挑选不同的零食、饮料,摆放好早饭吃的鸡蛋和粥。要清理垃圾、分类垃圾、打扫新的办公室,要洗拖布、拧拖布、擦窗户,再洗拖布、拧拖布;洗刀、擦刀、切水果,再洗刀、擦刀。这些琐碎、重复的动作,聂阿姨做的十分利落。譬如,放矿泉水时,可以整箱整箱地平倒出来,这样又快又整齐;譬如,撑开垃圾袋时,要先下探到垃圾的两个角,再整理拗出来的部分,这样垃圾袋才有更大的容量,扔垃圾时不会把垃圾袋折叠进垃圾桶里;再譬如,整理纸箱时,先按住一侧,再向外掰另一侧,这样才能更快地展开纸板。
到了下午,聂阿姨开始插花、准备第二天的粥和茶叶蛋。吃完晚饭,阿姨们又在货梯间整理垃圾,货梯间因为汤汤水水的味道并不好闻,而这样的工作阿姨每天要做两次。
晚上九点十四分,聂阿姨把最后一袋垃圾拉到地下室并拍完照后,正式下班。她终于脱下了她的围裙,换上自己的外套,背上装手机的小挎包,从货梯离开。而此时的我已经跟着阿姨在公司走了一万两千步,只想坐着。
聂阿姨把生活过成了一小段一小段的间歇跑,在一圈又一圈的工作中,留意着周遭的一切,知道什么时候该上矿泉水,什么时候该上纸巾,什么时候该上筷子。聂阿姨是公司的维他命,巧妙地在所有人工作的余光中,维持着秩序。
“我发现我们总是管所有的清洁工叫阿姨,哪怕她们天天出现在生活里,也无人知晓她们的姓名。我发现公司里的阿姨只坐货梯上下楼,哪怕没有哪条明文规定说过客梯只许哪类人乘坐。anyway,看见未必会改变任何,但也可能是一切的开始。”这是我们编辑部作「看见我们的劳动者姐妹」企划的缘起,也是我对聂阿姨最初的好奇,好奇她的生活究竟如何度过?好奇她为什么总是兴致勃勃地带着笑容?好奇在那些被折叠起来的工作中, 她在怎样创造与我息息相关的生活?
但不可否认的是,当我回到我的轨道,能做的就是仅仅只是向阿姨多打几个招呼、扔垃圾时把饮料倒干净;对我而言,和聂阿姨在公司度过的奇妙一天,对聂阿姨而言,是每日每日的重复。聂阿姨的生活,和我的生活,仍然在继续。
书写,是为了被看见,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