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山里住了整整一年。
与城市生活,在物理上半隔绝状态。
中途,冬天,大家都在山里自给自足生活无忧的时候,外婆突然大出血住院,然后就是癌症晚期。
短短几个月,开始了焦头烂额的治疗方案查询,然后是极其短暂的坚持后,最后是草草放弃回家等死。
我在8月底离开,回到杭州生活。
外婆已经是瘦骨嶙峋。你仔细看,能从她身上看到人体骨骼的走向。
就像是一副可以移动的骷髅。
我外婆年轻的时候一直觉得自己小腿粗。我妈说,她遗传了外婆的小粗腿,然后又给了我一个小粗腿。
然后肌肉和脂肪,都在以高速的速度所流失。你很难想象,外婆的小粗腿长什么样子。
我也很难想象,癌细胞是怎么在她这么一丁点的皮肉下面蓬勃发展的。
“我不怕死,但是怕痛”
总之,我有一个晚上跟外婆聊了很久。
后来,我问她怕不怕死。
她说:“我不怕死,但是我怕痛。”
她这辈子没这么经历过生理上的苦痛。老天对她也蛮好的其实。到老了的癌症也是卵巢癌。所以在发现之前,一点都没痛过。
所以难免怕痛。
也正是出于对疼痛的害怕,和跟疾病打的交道实在是太少了,于是早早放弃了治疗,开始正式等待死亡。
所以,我不由正面思考死亡。
我们不正面面对死亡,又何谈好好生活的呢。
我前段时间刚好在捋西方哲学史和中国哲学史。发现我们不谈死亡,是有巨大的历史原因的。
我们的哲学,从一开始,就避讳谈死亡。
或者更确切的说,是避讳谈死后。
当然,我们有死后,有阎王啊孟婆汤啊,有判官也有狐妖啊。但是,没有人真的深信,它们对我们而言,更多的是故事,而不是真正的世界观。
或者更更确切地说,起码在我们文化主干线上,是避讳的。孔子早就说:你活着的事情你都没搞明白,你搞什么死亡的事情呢。
我们避讳到什么程度呢,我这篇文章,大概率是会被限流的。
西方哲学史的主流,差不多两千多年,死都不终点,
然后捋着捋着,我就慢慢发现,死亡,和死后,是两件事。
死后那一半无从安排,死亡这一半到可以安排。
我外婆跟我说:“我不怕死,但是我怕痛。”
她其实想表达的是,她不怕死后,但是怕死亡本身。
死后,和死亡,可能是两件事。
它们是如此重要,可以说重要到影响我们活下去的每一天,是如何度过的。重要到我的大选择,小选择,每点每滴的时间,是怎么安排的。
怎么可以不讨论它呢。
然后我就倒逼自己思考。
我自己的死后观,和死亡观,到底是什么。
就像是松开了的拳头
因为我们的死后世界,很多都是故事形式的。孟婆汤啊阎王啊判官啊。
说的特别热闹,但是说实话,当真的且把它当成人生观世界观的,是不是还是少。
你起码很少看到有人说:“我这辈子不好好做人,我是要被阎王审判的”这件事作为死亡观准则的人。
我起码不是。
我现在脑子里其实没有这么一个普世的死后世界。
所以到底是什么。
我之前会觉得,就是变成什么物质,去做布朗运动去了。实打实的物质世界,非虚拟的。
后来又觉得,我们是类似于ai的一种什么虚拟程序,被什么东西重启程序之后,开始重新写代码。因为我现在深信一切都是注定的。人类只是在慢慢走完写好的代码程序而已。沿着基本不偏差的路径一路走下去。
后来又觉得,是平行宇宙那一套。这个宇宙灭了,还有无数个宇宙还没有。
总之,一段时间一个相反。
而最近占据我脑子的想法:人死了,就像是握紧的拳头,被松开了。
人身体的物质,每个不同的地方,都会在不同的一段时间里,彻底焕新一遍。
问题来了:你换了这些物质之后,你还是你么。
这个问题,姬无命正是因为想不通,然后一掌给自己拍死了。
蜡烛论是我听到最多的。
好比用一盏灯去点燃另一盏灯。后面那簇火,是不是前面那簇火?
佛陀的答案是:
非一非异。
简单来说:是,也不是。
我知道,又绕了。100个姬无命也绕不出来。
因为,是同一簇是答案,也不是答案;不是同一簇,是答案,也不是答案。
这句话看上去就非常像神经病说的,因为我们默认:如果 A 导致了 B,那一定有什么东西从 A 跑到了 B。
不是的,
因果,就不需要搬运。
这件事,有因有果。但是,因果不需要直接的搬运。
所以我的理解更像是:拳头被松开了。
生命本像是捏紧的拳头。五个指尖,都实打实的触碰着手掌。
拳头可以在空中挥来挥去。拳头的样子,是那么的具体,那么的真实存在。
死后,就像是拳头松开了。
所有的物质都还存在,就是松开了。
然后拳头,就不复存在。
这,就是我现在的死亡观。
就叫:拳头被松开,于是不在了。
于是,死亡指导生存本身
正是因为它是拳头被松开。
而且,它什么时候松开,什么形式被松开,都捉摸不定。
那么,拳头本身的存在,就是意义的全部。
所以,也解释了我对被人记住,死后有户籍归属这件事,现在没有任何执念。
遥想我世界观还不完善的时候,去看了COCO寻梦环游记,我简直把他当恐怖片在看。看完之后太可怕了。
被人记住竟然是死后世界存在的燃料。
存在外包。
这件事,对我来说太可怕了。
我没有感到一丝温情,只觉得可怕。一个人类的存在,需要另一个人类的记忆。
对于我这种control
freak
e,尤其是对自己本人特别control freak的人,这部电影,比任何鬼故事都可怕。
如果是这个死亡观,生活的意义就变得具体了:投入到一件件具体的、且有一点难度的事情上,然后忘却时间。
因为存在本身太无聊了。所以要发生。
在一件件发生的事情中,存在下去。
所以,对于我本人而言,什么没做,什么做了,就变得很重要。
可以说,我的生存准则,就变成了在一件一件略有难度的事件中,忘记时间本身。
这是我一切行为的最高准则。
什么时候松开,怎么松开
于是,在这个基础上,死亡与我而言就成为了:拳头怎么松开,以及什么时候松开。
当拳头松开成为必然事件的时候,就会发现,我们对人生,是越来越没有掌控力的。
有概率是一个指头一个指头松开,也有概率是xiu一下就没了。
而且,这是一个失权的过程。
有时候是线性的,更有是时候是非线性的。suo'yi
时间未知,方式未知,但是有模糊的形状。
我外婆其实到今天,也不知道自己具体的病,也不知道病到什么程度。于是,她时而低估,时而高估。
在迷迷糊糊中做出不一定正确的选择,然后等待必然的结果。
我不是她的子女,我没有决定权告诉她到什么程度。但是同样的事情发生我自己身上,我不能接受。
同时,我的死亡观也逐渐清晰:
死亡是一段逐渐把决定权交出去的路。
所以,我要在这条路上,尽可能久地保留我自己说了算的部分。
这条路,我似乎没什么怕的东西。不存在
"我怕,所以我需要相信点什么"。
到了一些阶段,就不如不存在了:
认不出家人了,完全不能交流和表达了,长期靠机器了,疼到控制不了也止不住了。
那就到这里了。
我认为有价值的东西已经消失了。
于是,我就不得不问自己一个问题,并且诚实回答:
如果还剩下清醒的,不疼痛的一个小时,我要干嘛:
我要走马灯过一遍那些当时只道是寻常的瞬间。
有独处的;
有跟别人一起参与的;
也有看到别人的;
然后,忘记时间。
最后松开拳头,
不复存在。
就这样,在中元节,我也渐渐不怕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