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开始对基金好奇,于是密集听了几期红杉历届掌门人的播客,想知道这家硅谷最头牌的 VC 是如何运转、如何决策的?
毕竟,大多数顶级 VC 都会随着创始人的老去而变得平庸,但红杉是极少数完成了四代平稳权力交接的机构,并且在这 50 年里,几乎从未错过任何一个时代的球王,从半导体的仙童、个人电脑的苹果、互联网的谷歌,到移动时代的 WhatsApp、字节,以及现在的 OpenAI 等等。
记录一些有意思的点:
1. 红杉内部记录了十几年来每一次投资的投票情况(0-10分)。回顾这些数据,他们发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结论:一个项目是有 “强烈共识” 还是有 “巨大争议”,对于结果好坏,毫不相关。
真正重要的是,是否有人有着强烈的 Conviction。比起一屋子人都通过的 6 分项目,红杉更想要那种有人投 9 分、有人投 2 分的项目。
(这背后的原理可能是,VC 作为风险投资,往往要以出人意料的方式构建未来。如果所有人都能达成共识,通常意味着这个东西太像过去已知的事物了,立刻就会被市场充分定价和竞争,而那些真正的颠覆性机会,在最开始的时候往往很难理解,甚至不合逻辑。极低的分数代表它的风险,极高的分数代表它的潜力。)
2. 红杉对团队的考核分为两个部分:
(1) 每年 6 月有一轮价值观评估。
评估个人行为是否符合团队的四个核心价值观:
- Aggressive but humble:既有野心,又非常谦逊。
- Demanding and supportive:既严苛,又乐于助人
- Strong under scrutiny:在高强度的辩论和压力下也能坚持逻辑和判断。
- High give-a-shit and zero bullshit:对所做的事情极度认真在乎,且行事极度坦诚直接。
(P.s. 很喜欢红杉抽象出的这一套 values,很具体,且有张力,它要求一个人能在对立统一的特质中寻找平衡。有点像菲茨杰拉德的那句名言,所谓聪明人就是脑子里有两套截然相反的观念,且能并行不悖)
(2) 每年 12 月有一轮能力评估:
评估每个人在投资价值链五个环节(Sourcing → Picking → Winning → Building → Harvesting)中的能力水平。
整体来讲,红杉认为自己在 Winning 上的能力最强,能拿 9 分。
(这里,他们自认为当与其它顶尖 VC 竞争时,红杉拿下创始人的 secret sauce 是:花大量时间去理解创始人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然后把这种理解反馈给对方,让创始人感到深深地被看见。
与之对应的,最大的错误就是急于推销,拼命告诉创始人红杉有多牛,这很难真正打动对方。)
另外,红杉认为自己在 Picking 上做得最差,只能打 6 分。
(不过,之所以 Picking 这么差,倒也不是红杉能力不行,核心是因为 VC 做的是 Outliers 生意,而每一个真正的 outlier 都是独一无二的,会打破所有既定规则,很难真的总结出一套 pattern 来系统化地识别)
3. 红杉有一个非常恐怖的自研 CRM 系统。 每当他们遇到一位顶级的人才,且帮了 ta 一个忙时,就会请求对方回答一个问题:“在你的领域里,你认识的最聪明的 5 个 peers 是谁?”。
他们把这些回答录入系统,追踪了整整 10 年。
这就像是给整个硅谷的顶级人才做了一个 PageRank。这样,当某个不知名的创业公司冒出来时,如果在系统里能 track 到好几个 founding team members 的名字,就已经是一个大的 Buy Signal 了。
4. 红杉做复盘时发现,所有严重的错误决策(无论是投错还是错过),如果连续追问 5 个“为什么”,最终原因从来不是计算错误,而是心理陷阱。
为此,他们总结了 40 种思维偏误。其中最常见的一个是 "Separation of Church and State (政教分离)" ,也就是要把 “追逐项目的快感” 和 “冷静的投资决策” 分开。人很容易在追逐的过程中爱上对方,导致失去了客观评估风险的能力。(招人,恋爱也是同理)
5. 红杉新晋掌门人 Pat grady 说他从红杉教父 Doug Leone 身上学到了顶级销售的本质,那就是极致的透明度。
比如,在谈判价格时,Doug 从不绕弯子,而是会直说:你想付 X,我想付 0.5X,不如我们 0.75X 成交,大家共同忍受一点不舒服,怎么样?
在相处中,越简单、直接、透明,越能快速建立信任,而当人们信任你时,生活和商业都会变得容易许多。
事实上,Doug 认为红杉最核心的竞争力之一,就是沟通成本极低。在与他沟通时,永远不需要寻找任何第二层或第三层的隐含意思。你得到的永远是现实,不存在背后的潜台词。
(极度坦诚直接,似乎是很多 great founder 身上的共同特质,从 Ray Dalio,到乔布斯、Elon Musk...
@曲凯 @陈皮皮屁 身上这个点也能超越 99.9% 的人……这是我会怀念42章经的一个地方。)
6. Pat Grady 还分享了一个他最常与创业者产生分歧的点:Fewer Better Things。
当一个初创公司想做一个新东西时,Pat 通常认为更好的资源利用方式都是——把已有的东西做得更好。
他有一个常常引用的概念,叫做 「The Chicken Issue」:Chick-fil-A(以鸡肉汉堡闻名的快餐店)的老板肯定想过,如果在菜单里加上牛肉汉堡,客户群肯定会扩大。但代价是,这就模糊了它作为「鸡肉专家」的身份。
把核心功能点做到极致,才是最关键的。绝大多数公司都死于想做的太多,而不是太少。
7. 最后,很多很多红杉的访谈都提到,红杉之所以是红杉,最大的原因是他们一直保有的 Desperation (想不到准确的中文翻译,紧迫感?)
红杉喜欢找那些受过伤、急于证明自己的人。
Doug Leone 回忆自己 11 岁移民美国时,因为不会橄榄球、不爱洗澡(意大利习惯)被同龄人疯狂霸凌。这种在性格养成期经历的痛苦,让他产生了一种“我要赢”的强烈渴望。
红杉内部其实一直在寻找这类人——那些不适应群体、有深深不安全感的人。他认为,把这些有天赋,本性善良但有某种心理缺口的人聚集在一起,建立一个信任圈,会爆发极其恐怖的战斗力。
并且,他们内部也会通过一些机制来自我施压,比如每年一起做 Pre-mortem (事前验尸),推演红杉未来 10 年倒闭的原因。
Doug Leone 有一句非常出名的话,读了让人怅然若失,大意是:
我可以给我的孩子世界上任何东西,除了那件造就了我的东西——一种不拼命就会被淘汰的焦虑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