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
半夜,乡下的老人醒了,睡不着。屋里黑着,只有枕边的手机亮着,红果里的短剧一集接一集地放。
1961 年,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主席米诺说,电视是一片广袤的荒原。节目从早播到晚,能滋养人的东西却很少。六十多年后,这片荒原搬进了手机,短视频和短剧怎么刷也刷不到头。
很多人管它叫鸦片。我一度觉得这个比喻太精英了。多数人刷短剧,不是犯瘾,是心里空。
一位在美国生活了十几年的老同学说,她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视,然后去忙家务。电视不一定看,有个声音在,心里才不空。
后来再想,空和瘾并不矛盾。空是入口,瘾让人出不去。人因为心里荒,点开第一集。平台把下一集递到手边,每集一两分钟,一刷就停不下来。
老人刷短剧,根子并不在屏幕。子女在远方,老伴走了,白天没活干,夜里没人说话。手上空了,心里跟着空。
这份空,往后会落到越来越多人身上。
1930 年,凯恩斯写过一篇文章,预言一百年后,人每周只需工作十五个小时。他说,到那时人类会第一次面对真正永久的问题:摆脱了生计以后,怎么打发闲暇。
离他说的一百年,只剩四年。
凯恩斯猜对了,闲暇真的来了。只是来得并不体面。极少数精英比从前更忙,大量的人,工作没了。
人类盼了几千年的闲,是以活被拿走的方式来的。
祖辈在地里刨食,累到倒头就睡,没工夫想活着为了什么。我们终于有了大把时间,低头一看,心里那块地已经荒了太久,不知道该种什么,也没力气种了。
凯恩斯以为,人从生计里解放出来,就会去追问怎样活得好。他没料到,人类用几千年挣来的闲暇,最后交给了下一集。
半夜醒来的,不再只是乡下的老人。
屋里黑着,手机亮着。荒原一望无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