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写作的简短反思|塔伊亚布尔
我觉得有必要写一写那件困扰我许久的事。它是在最近一阵悲伤与忧郁过后,经过一番思考和琢磨才浮上心头的:我必须在内心感到一种写作的迫切需求,才能对自己满意。我借这个机会、这个表达的平台,来直面自己的问题,看看我迟迟不写,根源究竟是什么。
我并未对自己坦诚,因为我缺乏提笔的自信——也缺乏勇气。我一直处在一种创造的状态里,可它只肯停留在脑中,顶多潦草地落在记事本上。我觉得自己像是背叛了那些文学上的榜样——他们都自称有一种非写不可的需要——而这份内疚,已经沉淀为对自己的厌恶,对自己不能更经常动笔的厌弃。
这内疚有一部分,是因为我清楚且明白,能好好写作有多重要。我相信,一个人若能表达得足够清晰有力,足以准确说出自己的情感状态,那便是他最可贵的本事。正如玛雅·安杰卢 (Maya Angelou) 在《我知道笼中鸟为何歌唱》(I Know Why the Caged Bird Sings) 里所写:“没有比怀着一个未说出的故事更大的痛苦。”这句话最真切地道出了我对于人为何要写作、为何要练就足以让文章耐读的表达力的看法。
会写作能带来许多好处,而这些好处都系于一个根本特质:想得清楚。由此,我才能够写得更简洁、更准确、更有吸引力。可也正是这种对写作之重要的清醒,让我痛苦——因为连清醒,都不足以推我去写。顺着这个思路再往下,我不得不问:如果这都不算写作的理由,那什么才算?这种迫切的需要,不单是一种渴望,更是一种值得奔赴的东西。可我偏偏做不到,原因近乎怯懦,近乎缺乏自信。
我当然明白,要准确表达自己,就得练就简洁的本事,以免像奥威尔 (Orwell) 说的那样,染上“英语写作的坏习惯”。而练就简洁,又必须博览群书。斯蒂芬·金 (Stephen King) 说过:“如果你没时间读书,那你也没时间(或没工具)写作。”广泛的阅读能弥补不读书的人常常欠缺的种种能力。阅读的确开阔思路——我总觉得,读者更能容纳和理解他人各种不同的立场,这部分正因为他们读过不同作家的作品,顺带也窥见了这些作家的内心。
透过文字,你分辨得出陀思妥耶夫斯基 (Dostoevsky) 是怎样的人,西尔维娅·普拉斯 (Sylvia Plath) 又是怎样的人;这些个性,或多或少是更广阔社会某类人的缩影。作家笔下的人物,常常就是现实人群的化身——那些人身上,就带着这些角色的个性、观点与信念。比如,在奥威尔的《动物农场》(Animal Farm) 里——虽然那是一部寓言——乌鸦摩西代表的是俄罗斯东正教的观念与信仰。在萨特 (Sartre) 的《恶心》(Nausea) 中,那位自学者代表的是人文主义的思想,或者说,是萨特眼中人文主义的样子。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地下室人,则是我们迟早都会遇见的那类人,因为他太常见了:一个怨愤、自毁、悲观的人。所以,读者还另得一层好处:他们因为接触过——进而也就了解——不同的信仰和观点,这理应塑造他们的头脑,让他们更见多识广。
可是,话虽这么说,我发现抽时间读书实在很难。一天就那么几个小时,我总被别的事分心:承诺、爱好、兴趣。在这个互联网把全球连成一体的世界里,我们的生活里塞满了别的消遣,最普遍的就是电影和电视——那些要求观众被动坐着不动的东西。阅读却得让大脑动起来,去辨认纸页上(或屏幕上)的字,再把它读懂。这对很多人来说常常很难,因为阅读更像一门技艺:你在它上面花的时间越多,读起来就越顺手。
可在我身上,青少年时代有很长一段日子,我是不读书的,因为我压根没想过要读。那时我更迷电影和电视,我总觉得这对我的阅读造成了不好的影响。我知道,这些借口烂得叫人脸红;我也知道,只要真心想读,时间总是有的——我不过是得更有效地分清主次罢了。但愿这困境不会一直持续,但愿我的阅读能力迟早回到这个年纪该有的水平。有志者,事竟成。
说到写作风格,我重读了库尔特·冯内古特 (Kurt Vonnegut) 这句话:“你为什么要审视自己的写作风格,还想着去改进它?这么做,是出于对读者的尊重。”现在,我当然还没自恋或妄想大到幻想自己拥有多少可堪尊重的读者,但我觉得这话于我也相通:我也该改进自己的风格,作为对自己的尊重。
好作家值得赞扬与钦佩。而我呢,想成为一个好作家,是想表达得足够清晰有力,好准确地映照出我的感受、观点和信念。我钦佩希钦斯 (Hitchens),不全因为他持什么观点、信什么,而在于他如何表达。这正是我想改进文风的唯一原因,而我也知道,这只有靠更广、更勤地阅读才能实现。我还知道,要改进,就得试着更经常地写;得多信自己的直觉,少信我对自己和他人的那些批评。我若想满足这份让自己心安的需要,就该不去管别人怎么看我写的东西,写就是了。我知道自己成不了这一代的海明威或奥威尔,但我他妈可以拼了命试试。
“通常只需一两页,你就知道一个作家是不是真的好。只需一两段,你就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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