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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寥寥片刻阅读,获良久之回味。

407671人已经加入

  • 荆溪阻雪
    20:34
    00
  • 方锵锵
    5天前
    散文可以有多种形式,李亚楠做的《禁止携带》就是散文播客化,而赵子易的视频账号「AG 姐姐」就是散文视频化,推荐。
    30
  • 荆溪阻雪
    10天前
    酷似我的人

    今邑彩

    公公的咳嗽好不容易停止,我在他身上重新盖好棉被时,客厅的电话铃响了。
    我情不自禁地望向橱柜上的钟,已经过了晚上10时。
    现在,在这种时间是很少接到电话,不,即使并非这种时间,最近数年已很少有人打电话到这个家了。
    会是谁呢?
    虽然感到奇怪,我仍然站起身,走出八席的房间,前往客厅。
    旧式的黑色电话机响着金属性的铃声。我并未立刻拿起话筒,只在电话机前呆立着。
    ——原来这个电话机的铃声是这样的!
    实在很久没有听过电话铃声了,我不自觉地听得入神了。但,很快回过神来,拿起话筒,贴近耳朵。
    “喂、喂……”
    “请问是原口家吗?”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打断我的话,传入耳中。
    ——原口?
    原来是拨错了电话号码!我松了一口气,又很失望,全身气力一下子消失了,自己苦笑,反正,一定是这样子的。
    我本来打算回答:“不,我们是佐佐木,并非原口”,但,紧接着的瞬间,脱口而出的居然是:“是的,有什么事吗?”
    为何会说出这种话呢?连自己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也许是因为想找人说话吧!陌生的年轻男人声音悦耳,就算是拨错电话号码,陪他瞎扯一阵也可排遣寂寞。
    短暂的沉默之后,青年以怯怯的声音问:“对不起,美津子小姐在家吗?”
    “美津子吗?”我边思索边反问。
    听声音似是二十多岁,那么“美津子”应该是恋人或女友了,也大约与对方同样年纪吧!正和女儿的年龄相仿。
    瞬间判断后,我决定扮成母亲模样,忍住笑,回答:“小女还没回家。”
    “还没回家?”青年喃喃说着。是感到怀疑的声音,会不会已经发现拨错电话号码了呢?
    “对不起。那么,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抱歉,请问你是?”我问,同时心里在想,这种时间打电话给年轻女性,只要为人父母的一定会这样问吧!
    “啊……我是……不,我姓清田。”
    “清田先生吗?”
    “对不起,美津子小姐她……”
    “小女回来后我叫她给你回电话,你的电话号码是?”我顺势问。
    感觉上似有某种错觉,仿佛自己真的是原口美津子的母亲。
    “不,我会再打给她。抱歉,这么晚还打扰。”青年似有气无力地说着,然后挂断电话。是那种很小心翼翼、怕引起对方生气的挂断方式。
    看样子,那位姓清田的青年并未发现拨错电话号码。可能他是第一次打电话到原口美津子家吧!如果以前曾打过,应该会马上发觉我并非美津子的母亲。
    这是否表示他和原口美津子这位女性的关系尚未很亲密?不过从其极为紧张的结巴语气推测,这位青年一定爱慕着原口美津子吧!虽不知是学生或上班族,却绝对是鼓足勇气才打电话至暗恋的女性家,也因此才会在过度紧张下拨错电话号码。
    他说待会儿要再打过来,但,届时应该已发现第一次是打错电话了。
    一想到青年在明白真相时的狼狈样子,我既觉可怜又感滑稽,不自觉地笑出声来,同时泪水也跟着夺眶而出。我擦拭眼泪——已经多少年没有大笑出声了呢?
    笑过后,心情开朗许多,我忽然想洗澡。
    这几天来,公公的身体状况很差,我一直守在旁边看护,连洗澡的时间也没有,感觉上头发都有臭味了。
    走向浴室,打开桧木浴桶盖,马上闻到一股水垢味。桶内还留着混浊的洗澡水,是上次使用后忘了放掉。我伸手入水中,拔开木塞,水很快地流光。我用沾着洗洁精的海绵开始清洗浴桶。
    约莫经过二十多分钟吧!我停止清洗浴桶的手,凝神静听。
    是电话铃声,客厅的电话又在响了。
    会是方才那位青年吗?
    我用卷高袖管的手臂拭掉额头的汗珠,心想。
    但,怎么可能?对方不该会再打来的,不可能再度拨错号码。
    电话铃声持续响个不停。我丢下海绵,走出浴室,回到客厅后,以湿濡的手抓起话筒。
    “喂、喂。”
    “对不起,我姓清田,请问美津子小姐在家吗?”
    是刚才那位青年的声音。
    我哑然了,看来他尚未发觉拨错电话号码。不,不是拨错,也许是女方给了他错误的电话号码。
    若是那样,这位青年或许会持续地打电话来,直到美津子回来为止。一想到此,我后悔为了一点恶作剧心理而说谎了。应该告诉青年事情的真相吗? 只要对他说“你拨错电话了”就行,但是……
    我踌躇了,结果,嘴巴再度说出和心里所想的完全不同的回答。“不,还未回来,对了,她说过今天要去朋友家,会晚一些回家。”
    话一出口,我心想,糟了。但,转念又想,只要是有点常识的青年,听人家这样讲,应该不会再打来吧!
    “她的朋友是女性吗?”青年沉默片刻,鼓起勇气似地问。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我想应该是。”我边忍住想大笑的冲动,边回答。
    这位青年果然迷恋着美津子,所以才会很在乎美津子究竟去哪里。
    “是吗?那我知道了,抱歉,这么晚还打扰。”青年以失望的声音,像第一次通电话般诚恳地说着,挂断电话。
    我苦笑着放回话筒,走回浴室,把洗好的浴桶塞上木塞,放水。但,好不容易才放了约莫半桶水,电话铃声又响了。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有问题。虽认为不可能,仍快步走回客厅。
    才抓起话筒,未贴近耳朵,青年的声音立刻传来。
    “我是清田,请问美津子小姐在家吗?”
    我忍不住感到心底发毛。距离第二通电话还不到20分钟!或许这位青年根本没有离开电话机,一直坐在电话机前,等待着美津子接听电话。
    想到这里,我真的后悔不该那样恶作剧了,但是,一旦说了谎,就好像滚雪球般一发不可收拾。
    “对不起……”我舐了舐干涩的嘴唇,说:“美津子刚才打电话回来,说要住在朋友家,今天不会回来了。”
    虽明知道这样只是权宜之策,但我仍未说明真相。
    青年沉默无语,良久,才叹息似地重复说:“是吗?那我知道了,抱歉,这么晚还打扰。”
    之后,他挂断电话。
    我全身乏力,边放回话筒边想,这次应该已不会再打来了吧!
    忽然想到洗澡水未关,我再度快步回到浴室。洗澡水正好满了,我慌忙把水关掉。
    就在此时,电话铃声响了。
    我静止不动。是那位青年吗?不应该有这种事的,因为我已告诉他美津子今天不会回家,他没道理再打电话来。可是……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也想置若罔闻,只要不接电话,一定很快会挂断吧!但,说不定是别人打来的呢!再怎么想都不认为那位青年会再次打来。
    电话铃声持续响着,似乎在无人接听之前不会停止。不得已,我走回客厅拿起话筒。
    “喂、喂……”
    “我是清田,请问美津子小姐在家吗?”
    是青年的声音,我不由自主地闭上眼。这位青年……直到这时我才发觉他不正常。
    “我刚才已说过,美津子今天不会回家。”我故意冷冷地说。
    “我听到了。”青年同样很有礼貌地说。
    “既然如此,你再打几次电话也……”
    “我会打到美津子接听为止。”
    “岂有……你好像听不懂我的话哩!美津子出门了,今天不会回家,知道吗?”
    “我知道是美津子故意叫你这么说的,我从一开始就已知道。”青年的声音带着笑意。
    “你说什么?”
    “美津子一定告诉你,如果我打电话来,就像刚才那样说吧!我早就知道美津子在家,快叫她听电话。”青年的语气忽然遽变。
    我握紧话筒呆然怔立。那声音简直变成另外一个人,好像街头打架斗殴的流氓一般。难道原先的有礼态度都是演戏?这就是青年的本性吗?
    我咬紧下唇——就因为对方原先低声下气,才会想要恶作剧……
    “喂,你正在听吗?我说叫美津子听电话。”青年的声音如皮鞭般抽笞我的耳朵。
    “我……要我讲多少遍呢?美津子不在这里。”我生生咽下一口唾液,尖叫似地说。
    “别装蒜了,我知道美津子在那边。”
    我的心跳开始急促。这位姓清田的男人和原口美津子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呢?似乎并非我最初所想像的那种清纯关系。
    “你、你到底……和美津子有什么关系?”我控制住激动的声音问。
    “什么关系?”清田的语气另有涵义。“现在跟我打迷糊已经没用,你应该从美津子那里听说过我的事吧!所以才会帮她。”
    “我……什么也不知道。”
    “管你知不知道,快叫美津子听电话,我可不是有耐性的。”
    “不管你怎么说,不在就是……”
    “我最后再说一遍,叫美津子接电话,那样我就不会采取粗暴的手段,彼此好好商量、解决。”
    粗暴的手段?解决?
    搞不好这男人真的是流氓,原口美津子为了某种理由才逃离其控制的。
    怎么办?但,我马上发觉没必要害伯。这男人不知道拨错电话号码,说不定这里的电话号码是美津子告诉他的,那么美津子很可能就是随口说个电话号码而已,只是很偶然地正好是我家的电话号码。
    这样的话,一切就能解释得通了。
    我告诉清田这件事,语气保持冷静。“你从哪里查到我家的电话号码?”
    “从哪里?”男人的声音有点畏缩了。“美津子告诉我的,这还用问吗?”
    果然不出我所料,美津子故意给他错误的电话号码。
    “对不起,你听我说。”我深呼吸之后,等情绪镇定下来,开口说:“原口美津子骗了你。”
    对方未马上回答,不过能听到呼吸气息。
    “什么意思?”过了一会儿,男人低声反问。
    “我这里不姓原口。你是打电话给跟原口美津子毫无关系的人,所以原口美津子不可能会在这儿,明白了吗?”
    “你在胡说什么?”
    “你拨错电话号码了。”
    “别睁眼说瞎话。”
    “是真的,我姓佐佐木,不是原口。”
    “既然这样,最初为何不这样说?”
    “我……我不知道。只是因为很久没听到外人的声音,所以为了想多讲些话,才那样对你……”
    电话另一端突然传来爆笑声。
    “如果想骗人,也该想点更好的谎言,像这种话,你以为我会相信?”
    “我……我没有骗你。”
    “戏演到这里,快叫美津子接电话。”
    “我要讲几遍你才会明白呢?这里没有叫原口美津子的女人,不管你怎么说,没有就是没有,不可能接电话的。明白了没有?我要挂断电话了。”
    我正想把话筒拿开耳边时,清田平静的声音让我的手停止动作。
    “且慢!”
    “还有什么事?”
    “你认为我是在哪里打电话?”清田喃喃自语似地低声说。
    “咦?”
    “我是问你认为我从哪里打电话。”
    “哪里……”
    我的脊背一寒。没错,这个男人是从哪里打电话来的呢?一直以为是从他家,难道并不是?
    难道……
    “我就在附近哩!”男人低声笑了。
    “附近?”我的喉咙沙哑了。
    “是在公用电话亭打的,从电话号码簿查到你家的电话号码。”
    我的心脏几乎从口腔跳出来了。公用电话?在我家附近?岂有这样的事?
    我脑海里如电光石火般掠过公园旁的公用电话亭,是在那儿打的吗?
    “骗、骗人!”我使尽力气地说。
    “骗人?”
    “没错,你是想吓唬我。什么就在附近?如果真的那样,你不该会打电话,而是直接找上门了。”
    “如果你认为我骗人,我马上让你看证据。”
    “证据?”
    “10分钟之内我会按你家门铃。”
    “你不可能做到的……”
    “别嘴硬了,快叫美津子听电话,我只是想和她谈谈。”
    “我讲过多少遍了,你还不明白?这里没有叫原口美津子的女人。”
    “还打算坚持吗?既然如此,那也无可奈何了。虽然我并不希望做这种事,但是既然人都来到这边,总不可能空手而回。我现在就过去,别想叫美津子逃走,如果找不到她,你该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吧!你要有所觉悟。”
    “我……我会报警的……”
    我大声叫着,但,对方已挂断电话。
    我呆然若失地放回话筒,情不自禁地望向时钟。10分钟,他说10分钟之内会到,是真的吗?不会只是为了吓唬我而已吗?
    但是,那男人如果真的是从公园旁的公用电话亭打电话,的确10分钟就可以到这里。
    怎么会有这种事发生呢?
    我用力地猛抓头发。无心之中接听拨错号码的电话,结果却惹出麻烦!如果没有那件事……
    这栋旧房子只有年过80岁的公公和我两个人住,邻居都距离颇远,丈夫和婆婆又已去世,在那之后,根本没有与邻居们打交道。自从几年前,我就一面照顾缠绵病榻的公公,一面除了购物之外,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
    尽管在电话中说要报警,可是我另有不能报警的原因。说什么我也不能报警啊!
    怎么办?
    紧闭门户吧!
    我跑向玄关。天哪:这是怎么啦:我竟然会忘记将玄关门锁上,我赤足踩在水泥地面,用发抖的手指将门上锁,又在家里转一圈,锁上全部门窗。
    但是,毕竟是老旧的木造房子,只要真的想入内,随便砸破一块玻璃就可轻松进入。
    边用力剧喘边回到客厅时,已经过了10分钟。我颓然坐在客厅座垫上,抱头。
    感觉上似乎玄关门铃随时会响。
    厨房方向传来“砰”的一声。会是从那儿进来吗?
    我正要站起身时,电话铃声响起,声音尖锐,心脏差一点停止跳动。
    我凝视着持续响着的电话机,似盯住某样很恐怖的东西。
    是清田吗,或者是……
    我用颤抖的手拿起话筒,怯怯地贴近耳朵。沉默不语时,对方的声音响起。
    “是我!”
    是清田的声音。
    “……”
    “喂、喂,你听到了吗?”
    到底是怎么回事?确实是清田的声音没错,不过语气又改变了,恢复最初那种彬彬有礼的态度。
    “佐佐木小姐?”
    被叫出姓氏,我不自觉回答了。“是的。”
    “刚才很抱歉。”清田笑着说。
    “哦?”
    “电话中吓到你,我是太过火了,对不起。你不会已经报警吧?”
    我目蹬口呆,搞不懂怎么回事。清田的声音简直就像已被拔掉牙齿的老虎。
    “你明白自己拨错电话号码了?”我怯生生地问。
    “岂止明白?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的。”清田笑着说。仿佛和刚刚不是同一个人般,笑声爽朗。
    “知道?”我惊讶地反问。
    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明知打错电话,却故意打的。”清田好不容易停止笑,说。
    “这又是怎么回事?”我呆呆地反问。
    “原口美津子本来就不存在!”
    “什么……”
    “是我随便捏造的姓名。不管我怎么说,你大概都无法明白,我还是从头说明吧,你愿意听吗?”
    “嗯,愿意。”
    “我经常玩这样的游戏。”
    “游戏?”
    “是的,随便找个电话号码打过去,若有人接听,就问‘请问是原口先生家吗’,当然对方会认为是拨错电话号码,回答‘不是’,就挂断电话。我反复做这种事,发现接到打错的电话时,每个人的反应都各不相同。”自称姓清田的青年用愉快的声音开始说。
    我茫茫然听着。
    “听对方的反应很有意思呢:有的人很困惑似地马上挂断电话,也有人想究明为何会打错电话,依个性不同可区分成不同的类型。这是用来打发时间的办法,虽然要多花一些电话费……”
    “这么说,你是莫名其妙地打电话到我家……”
    “是的,我随便按键,所以连你家的电话号码都不记得。”
    “可是之后你不是又拨了好几次电话号码?”
    “啊,那是利用重拨键。”
    “重拨键?”
    “嘿,难道你不知道?最近的电话机在拨过一次电话号码后,只要再按重拨键,就能再打同一个号码,我就是利用重拨键多次打电话到你家。”
    “有这种事吗?”我无力地说。
    “可是,我也吓了一跳,因为我问‘请问是原口先生家吗’,你居然回答‘是的’,让我以为真的打到姓原口之人的家。转念又想,毕竟那并非少见的姓氏,一旦多打几次,也不是没有此种可能发生。
    “但,真正令人惊讶的是后面,再怎么说也不可能连‘美津子’这个名字也一致吧!即使从概率来分析,可能性也极微。所以我在惊讶之下先挂断电话。
    “只是,挂断后我又想到了,会不会你也是出于恶作剧心理才那样回答?因此为了求证,才改为稍粗暴的方式。”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既松了一口气,也失去意志力,手握话筒,颓然坐下。
    “这么说,你不是在我家附近的公用电话打的?”我问。
    “当然,我是在家里打电话。”
    “真受不了!我还以为是精神有毛病的青年或是流氓呢!”
    一旦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忽然对这位自称姓清田的青年产生亲切感,仿佛多年前就已认识他一般。
    “对不起,学生时代我参加过话剧社,所以一时技痒,终于……”
    “难怪你演技如此逼真了。”我笑出声——很难得地对别人笑出声。
    “对不起,你现在一个人在家吗?”停顿片刻,清田问。
    “不,和公公住在一起……你呢?”
    “我也和家母一起,所以到了晚上就觉得非常无聊。”
    听了这句话,我觉得似已稍微能够了解这位清田青年了。大概也没有多少朋友吧!当然,不要说恋人,可能连女友都没有,只是和彼此不太能沟通的老年人生活在一起,由于过度无聊而想与别人维持人际关系,入夜后才会假装拨错电话号码的四处乱打电话。
    感觉上他散发出一股发馊的孤独气息,而这也是我自己的气息。
    “我也是一样呢!公公一直缠绵病榻,也没有谈话对象……”
    “就算偶尔交谈也没办法沟通。”清田接下去。
    “是啊!”
    我们异口同声地笑了。
    “对不起,你多大了?”清田略显顾忌地问。
    “不能随便问女性年龄的。”
    “对不起!”
    “你多大?”
    “27岁。”
    “哦,那很年轻哩!我的年龄足可当你母亲了。”
    “你没有先生吗?”
    “好几年前死了。”
    “没有再结婚?”
    “当时公公已经生病了,我总不可能抛下病人独自离开吧!”
    说到最后,我叹息了。对啦!像这样叹息到底已经有多少次了呢?
    “之后,我的人生就只是照顾公公的病,有时候自己都觉得搞不懂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呢……”
    “感觉上我们非常酷似……家父去世后,我也是一直和家母相依为命,虽然家母没有生病,可是一定要我留在她身旁。前些日子,公司命令我到札幌分公司单身赴任,可是我不能留下家母,只好拒绝了,结果被炒鱿鱼,目前正在失业中。”青年有点阴沉地笑着。
    我们像这样聊及各种事情。我问他到目前为止,看过什么样觉得最有趣的书。他回答是小时候从图书馆借回来看的一册童话。
    那也是我最喜欢的书。
    他还很不好意思般地说自己从未出国旅游过,并表示在目前的时代,像他这样孤陋寡闻的人一定很稀罕。我回答说没有这回事,因为我也是哪里都未去过。
    “什么?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如果要去,你希望去什么地方?”
    “这个嘛……最好是北方。”
    “我也是,最好是在北方的尽头……”
    尽管彼此年龄有着儿子和母亲般的差距,我们却真的非常酷似!
    和相亲结婚的丈夫共同生活了将近二十年,却从未有过如此投契的交谈,现在连丈夫的长相都想不起来了。不管是活着的时候或是死后,我都未曾梦见丈夫。
    可是,对于才刚认识、而且是以异常的方式认识的这位青年,却好像前世有约般,能够让我推心置腹地对他说出一切。
    我感到很不可思议,也许,人与人的相知相惜和年龄毫无关系吧!
    “佐佐木小姐,”青年说,“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怔了怔,沉吟片刻,回答:“我叫芳子。”
    我说谎了。芳子是我小学时代最讨厌的同班同学的名字。
    “你呢?”
    “三千雄。”
    “清田三千雄吗?”
    “不……”青年犹豫一下。“坦白说,我并非姓清田。”
    “哦?”
    “当时你问我姓什么,我随便用中学时代的同学的姓氏回答。”他很抱歉似地说。
    我不自觉地笑出声来,我们真的非常酷似。
    “你一定很讨厌那位同学吧?”我问。
    青年诧异地反问:“你为何知道?”
    “对于自己讨厌的人,总是出乎意料地特别记得。”我笑着说。
    所以我不太记得丈夫的事,因为我既不喜欢也不讨厌他。
    “那么,你真正是姓什么?”
    “原口。”沉吟了一会儿,青年回答。
    “原口?这么说……”我瞠目了。
    “是的,我姓原口。刚刚我说过原口美津子是虚构的人物,其实不是,原口美津子是家母的姓名。”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沉默不语。
    “或许你能够了解也未可知。”清田,不,自称姓原口的青年喃喃说道。他的语气像是要叙述秘密的孩童。“坦白说,我杀死了原口美津子。”
    “什么……”
    “家母呀!我杀死家母了。”
    话筒差点自我手中滑落,掌心不停地冒汗。
    “喂、喂,芳子小姐,你在听吗?”
    “我在听着。”好不容易,我才用沙哑的声音回答。
    “家母现在正躺在我打电话的客厅的地板上。脖子勒着洗衣绳,双眼圆睁,瞪着我。”青年低笑。
    “我杀死她的时间是9 时左右。家母和平日一样开始讲以前的事——我听得耳朵都已长茧了。我不想再听,就由背后用洗衣绳把她勒死了。”
    我连呼吸也忘记了。
    “可是,我有点后悔,这样一来,真的连谈话对象都没有了。即使是让耳朵长茧的老话题,总比完全沉默还好多了。也因为这样,我才随便按着号码打电话,总觉得家母好像仍活在那里……结果遇见你。喂,你在听吗?”
    “嗯。”
    “你觉得接下来我该怎么做才好?应该向警方自首吗?”
    “这样比较好……”我慎重地回答。
    “可是我不想那样做,因为监狱是个无聊地方,对吗?我不想进那种地方。”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我现在倒有一种想法,亦即伪装成家母外出长期旅游,同时把尸体处理掉。要我告诉你如何处理吗?就是分尸,手脚、身体各自分开。因为若不这样做,没办法把尸体运出去。家母很少出门,又喜欢吃甜食,非常胖,不分尸带不出去的。所以我现在困惑不已,该用锯子呢?或是用切肉菜刀?你觉得哪一种比较好?”
    “我不知道。”我感到头痛。两边太阳穴不住地抽痛。
    “用切肉菜刀能切断骨头吗?”
    “抱歉,我要挂断电话了。”
    “啊,且慢,”青年慌忙地说,“我又太过火了。刚才我说的都是骗你的,只是肚子里的戏虫又在发作,所以……”
    青年笑了,声音年轻、爽朗。
    “我知道你在说谎。”我说。
    “家母正在洗澡,大概快洗好了吧!等她洗好,又要我帮她揉肩捶背、开始讲以前的事了。这些年一向都是如此。每天的生活就像是盖草一样的单调,虽然一成不变,却总是无可奈何,对吧?”
    “我真的要挂断了,公公好像正在咳嗽呢!我必须赶快送药过去……他一开始咳嗽就很难停下来的。”
    虽然没听见什么公公的咳嗽声,我仍想以此为挂断电话的借口。
    “是吗?那真遗憾,我还想和你多聊一些呢!”青年似真的很遗憾地说。“对了,如果你不介意,能告诉我电话号码吗?那样以后我就可再打给你了。否则下次我若打电话去别处,重拨的记忆功能就会消失……”
    “我的电话号码是……”
    但,我并未继续说下去。
    “喂、喂?”
    “我不告诉你了,我们的缘分到此为止,这样比较好。”考虑之后,我说。
    “可是……”
    “那么,请保重,再见。”我把话筒移开耳朵。
    “对不起……”青年在话筒另一端似乎说了些什么,但我毫不在意地把话筒放回,挂断电话。
    我在电话机前呆坐着不动。不,我不能动,因为总觉得那位青年会再打来——内心中有这种期待。
    但是等了30分钟,电话铃声仍未响。我死心地站起身,感觉上似真地听到公公坐起来咳嗽的声音。
    虽明知不可能,不过我仍走出客厅,走向里面的八席房间。拉开纸门一看,公公把棉被盖到胸口,静静地躺着,和电话铃声响起我离开时同样的姿势,而且,并没有咳嗽。
    ——我知道得很清楚!
    我喃喃自语地说。
    ——你所说的话全是事实,你真的杀害了你母亲!我知道的。
    因为……
    我跪在公公枕畔,轻轻地解开勒住他已变成皮包骨的脖子上的电线。
    因为我们非常酷似!
    00
  • 淡墨轻衫.
    17天前
    剪水为衣,搏山为钵,山水的衣钵可授之何人?叩山为钟鸣,抚水成琴弦,山水的清音谁是知者?山是千绕百折的璇玑图,水是逆流而读或顺流而读都美丽的回文诗,山水的诗情谁来领管?
    张晓风《山水的圣谕》
    120
  • 淡墨轻衫.
    16天前
    要写的是一封不该写也不该寄的信,却也是一封最想写最想寄的信。寄给一个翠绿的春天,告诉他,你的心情为了这春天而充盈着温柔的泪水。
    《为了这个春天》 罗曼·罗兰
    40
  • 廊桥一座
    12天前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无论远近,都是博弈。
    那如此,人与事之间,同理。
    00
  • 克莱尔在地球
    14天前
    创作内容有一种将时空串联的美感。

    我时常在一些时刻,感谢过去的自己做出的行动。

    比如现在,我就很感谢自己当时写了这一篇文章,并且还在帖子尝试录了语音条。(详细内容见图1帖子)我可以既感受到文字中的时间缝隙,又感受到发送帖子那个当下的心境。⌛️

    因为过去的自己的借着灵感和冲动做的内容,于是,我拥有了想家时就能回看的阿贝贝,永远的,永存的阿贝贝🤍

    回听好幸福,回看好感动。今天就可以悠闲的✈️回家了,好期待。

    人真的不会在回看自己内容的时候爱上自己吗?

    反正我会 :)

    ———
    另外,我的朋友们也看见了我🥲 昨天@若楠luolan 楠楠给我发的微信我也很感动,她就是跟我说“你是自由的,我们是爱你的”的那个人。我们见证对方的浮沉,共享生命的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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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咋吃菜
    19天前
    越王勾践二十四年(公元前473年),淮水之滨,勾践率兵渡淮,与齐、晋等诸侯会盟于徐州,周天子遣使赐胙,命为霸主。

    越国上下沉浸在灭吴的狂欢中,庆功宴摆了三天三夜。

    然而有一个人始终没有笑过。

    范蠡。

    他是越国的上将军,跟随勾践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前,勾践不听劝阻,执意与吴国开战,结果在夫椒山大败,仅剩五千残兵困守会稽山。
    那时候的勾践,跪在吴王夫差面前称臣请降,把妻子儿女都送去做人质,自己则到吴国宫中当马夫。

    范蠡跟他去了。

    那三年里,勾践穿粗布衣裳,替夫差牵马坠镫,范蠡就在后头牵着另一匹马。
    勾践蹲在马厩里擦车轮上的泥,范蠡蹲在一旁,不时递上一块湿布,接过脏布在水桶里涮一涮。
    夫差染病那回,勾践跪在榻前,伸手取过便桶中的粪便尝了,仰起脸恭恭敬敬地告诉夫差——大王的病就快好了。范蠡立在门边,手里端着接粪便的盘子。
    尝粪之后,勾践落了个口臭的毛病,范蠡便叫随从都嚼岑草,自己也嚼,把气味盖过去。

    后来他们回国了。
    勾践睡柴房,舔苦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终于反过来把吴国吞进了肚子。

    范蠡替他谋划军事,文种替他打理内政,两个人一外一内,硬是把一个差点亡了的越国,推上了霸主的宝座。

    庆功宴上,勾践举着酒爵,挨个敬功臣。
    敬到范蠡面前时,勾践把酒爵举得很高,说了一句:“上将军劳苦功高,寡人敬你。”
    范蠡双手接过酒爵,低头饮酒。他注意到勾践握着酒爵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喝完那杯酒,范蠡回到自己席位上,坐了很久。
    三天后,他向勾践递交了辞呈。
    信里写得恳切:“臣听说,主上忧虑,臣子就该操劳;主上受辱,臣子就该赴死。当年大王困于会稽,臣之所以没有死,是为了留有用之身,为大王雪耻。如今吴国已灭,臣也该兑现当年的承诺了。” 他没有等勾践答复。
    当天夜里,他叫来跟了自己十几年的老仆人,吩咐收拾行囊。
    老仆人从睡梦中被叫醒,揉着眼睛问:“将军,咱们这是去哪儿?”
    范蠡说:“回老家。”
    老仆人愣住了:“将军的老家在楚国宛城,离这儿两千多里地。”
    范蠡正在往一只藤箱里塞竹简,听见这话,手上停了一下。
    “那就不回宛城,”他说,“往北走。”
    老仆人还是没明白:“北边是齐国,咱们去齐国做什么?”
    范蠡把藤箱盖好,直起腰来。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他的脸有一半藏在阴影里。
    “我问你,”范蠡说,“你跟我这么多年,你觉得大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仆人想了想:“大王能吃苦,有志向,待下人也算宽厚……”
    “还有呢。”
    老仆人不敢说了。
    范蠡替他说了:“大王在吴国那三年,吃的苦,受的辱,你我都看在眼里。如今他成了霸主,那些见过他当年样子的人——你说,他每天上朝看见这些人,心里是什么滋味?”
    老仆人的手一抖,手里捧着的衣裳落在地上。 范蠡弯腰把衣裳捡起来,掸了掸灰,声音很轻:“走吧。”

    他们连夜动身。
    一条小船,一家老小,沿着太湖的水道,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第二天人们在湖边找到了范蠡的外衣,都以为他投湖自尽了。
    勾践命人打捞了三天,没有捞到尸首。
    后来他下令铸造了一尊范蠡的金像,摆在朝堂上,对着金像说了一句:“将军何至于此。”
    然后就再也没提过这个人。

    范蠡一路北上,最后在齐国落了脚。
    他改了个名字,置办了田产,开始做买卖。
    安顿下来之后,他想起一个人——文种。
    文种没有走。
    范蠡托人给他带了一封信。
    信上没有署名,只有几行字: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这个人,可以共患难,不可以同安乐。你还等什么。”
    文种收到信,看了三遍,把信烧掉了。
    他没有走,但开始称病,不再上朝。
    不久,有人向勾践告发,说文种图谋不轨。
    勾践亲自登门探望病情,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解下腰间佩剑放在桌上,起身走了。
    文种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剑。
    剑鞘上刻着两个字:属镂。
    这把剑他认得——当年吴王夫差赐给伍子胥的,就是这把剑。
    勾践临走时留了一句话:“你教寡人七条灭吴的计策,寡人只用了三条。剩下四条还在你那里,你替寡人去地下,给先王用一用。”
    文种拔出剑来,仰头叹了一声。 “我后悔没有听范蠡的话。”

    而此刻千里之外,齐国海滨,范蠡正蹲在田埂上,看雇来的农人往地里撒种。
    他改了新名字,叫鸱夷子皮。
    后来又搬到陶地,自称陶朱公,做起南北货物的买卖,十九年间三次攒下千金家财,又三次散尽。
    他活到很老。

    有一年秋天,一个从越国来的商人路过陶地,和范蠡喝了一回酒。
    商人说起越国旧事,提到勾践几年前已经死了,新王即位,朝堂上换了一批新面孔。
    范蠡端着酒杯,听得很仔细。
    商人说完了,范蠡也没有多问。
    他把杯中酒喝完,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有一棵槐树,叶子正在落。
    老仆人跟出来,给他披了件衣裳。
    范蠡说:“起风了。”
    老仆人顺着他的目光往南边看了一眼。
    南边什么也没有。
    “进屋吧。”范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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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穿背带裤会溜肩
    19天前
    - 汪曾祺《人间草木》

    昆明的雨季是明亮的、丰满的,使人动情的。城春草木深,孟夏草木长。
    昆明的雨季,是浓绿的。草木的枝叶里的水分都到了饱和状态,显示出过分的、近于夸张的旺盛。

    雨季的果子,是杨梅。卖杨梅的都是苗族女孩子,戴一顶小花帽子,穿着扳尖的绣了满帮花的鞋,坐在人家阶石的一角,不时吆唤一声:“卖杨梅
    ——”,声音娇娇的。她们的声音使得昆明雨季的空气更加柔和了。
    昆明的杨梅很大,有一个乒乓球那样大,颜色黑红黑红的,叫作“火炭梅”。这个名字起得真好,真是像一球烧得炽红的火炭!一点都不酸!我吃过苏州洞庭山的杨梅、井冈山的杨梅,好像都比不上昆明的火炭梅。

    雨季的花是缅桂花。缅桂花即白兰花,北京叫作 “把儿兰”。叶儿浓绿,花极香。我在若园巷二号住过,院里有一棵大缅桂,密密的叶子,把四周房间都映绿了。缅桂盛开的时候,房东(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寡妇)就和她的一个养女,搭了梯子上去摘,每天要摘下来好些,拿到花市上去卖。她大概是怕房客们乱摘她的花,时常给各家送去一些。有时送来一个七寸盘子,里面摆得满满的缅桂花!带着雨珠的缅桂花使我的心软软的,不是怀人,不是思乡。

    雨,有时是会引起人一点淡淡的乡愁的。李商隐的《夜雨寄北》是为许多久客的游子而写的。但是我在昆明的雨季,并不怎么想家。昆明的雨是明亮的、丰满的,使人动情。我不觉得昆明的雨有什么凄凉。
    草木都在生长,果实都在成熟,空气湿润,草木茂盛,人也舒服。我想念昆明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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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咋吃菜
    19天前
    范蠡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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