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零年三月四日,罗树伙死在湖南郴县。他二十四岁。
没有人通知他的家人。
这不是遗忘,是保密。郴县地下埋着铀矿,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的燃料从那里挖出来。工程兵建筑122团在山里干的活,是不能说的活。人死在哪里,也是不能说的事。后来解密了,但部队在一九八五年已经裁撤,建制没了,通知的责任落进了空气里。
他就那么留在了湖南的山上,广东云浮的家里,没有人知道他在哪儿。
五十多年后,有个湖南人每年扫墓,顺手帮他清一清杂草。不是亲戚,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碑上刻着”烈士”两个字。就这么扫了一年又一年。也许是觉得,既然埋在这山上,就算是邻居了。
这件事被发到了网上,两天之内,广东的罗氏族人认出了名字。他是六都镇大河村的人,一九六八年四月参军,与发帖人祖父同辈。他的亲兄弟,还在世。
活了这么久,却不知道兄弟埋在哪里。
我想的是:那些碑。石头比人长命,这是石头唯一的用处。名字刻进去,雨打不走,草盖不住,等着某一天被人看见。郴县的山知道他在哪里,山不说话,但石头说。
还有一件事值得想:那个每年帮他扫墓的人,从未指望有人来认领,只是觉得一块无人理的碑,看着不落忍。这里没有什么家国情怀的大词,就是一种朴素的、邻里之间的体面。恰恰是这个体面,让名字撑过了五十年。
罗树伙死的那年,他的兄弟大概二十岁上下。现在,兄弟已经七十多岁了。
不知道得知消息那一刻是什么感受。也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有些等待太长,长到结果来了,也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