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开始系统地听古典钢琴,逐步学习到了,同一份谱子可以变成完全不同的东西。
在触键上。里赫特 弹 巴赫 那首 C 大调前奏曲(BWV 846 ),把分解和弦的每个音黏成一条不断的线,踏板把它们浸在一起,听上去是一片缓慢流动的水;古尔德弹同一首,几乎不踩踏板,每个音清楚地断开、颗粒分明地落下,像珠子落在玉盘上,而且越往后,那串珠子的弹性像在一点点收紧。同一份谱,一个把它读成了和声的流动,一个把它读成了颗粒的排列。
在乐器上。听 斯卡拉蒂 那首 F 小调(K.466),我先听 霍洛维茨 的钢琴,音色是暖的,轻重缓急切换得极自如;再听 斯科特·罗斯 的羽管键琴,清冷得发亮,起初只觉得它弹得有点急。羽管键琴拨弦发声,每个音的强弱几乎一样,演奏者想说话,只能靠时间——靠抢一点、留一点、快一点慢一点。我听成“急"的地方,正是这件乐器表达情感的全部办法。同一份谱,一个用力度说话,一个用时间说话。
在乐句上。库普兰 那首《神秘的路障》(Les Barricades Mystérieuses ),鲁塞 弹得一路向前、几乎不留一口气,我觉得弹得攻击性很强且暴乱;塔罗 稍缓,却仍在往前冲。查过之后才知道,这首曲子原本可以弹得很慢、很缠绵,像和声之间一段欲言又止的对话,只是这两个人都选了奔涌那一条路。同一份谱,一个把它弹成不回头的河,一个把它弹成停顿与试探。
连绵与颗粒,是触键;温暖与清冷,是乐器;奔涌与呼吸,是乐句。每多一把尺子,下一首里能分辨出的东西就多一层。
最后听的是 古尔德 1981 年的哥德堡变奏曲的咏叹调(Bach Goldberg Variations: Aria )。这版录于他去世前一年,整体是慢的、向内的,和 1955 年那个鲜活莽撞的年轻人判若两人。我起初也这样听着,以为通篇都是临终前的低声自语,令我想起了 坂本龙一 去世前的那个线上演奏会。直到 古尔德 中间某个变奏毫无预兆地立起身来,手下忽然全是力量。垂死病中惊坐起。我跟着坐直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