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潮州就是我身体外延的整个宇宙,它很小,只有一条大街叫太平路,配以星罗棋布的小巷,就像温暖的子宫和它熟稔的褶皱。父母是这个宇宙里面勤劳的工人,熟练的通勤者,家庭的照顾者。潮州之外的一切,就像身体之外的世界。
我对成年生活的一切想象,就是像父亲一样,有一辆来去自由的自行车,做一份稳定的工作,就像他所在的抽纱公司对面潮州西湖水一样平静,最多只有风吹起的微澜。
1990年代潮汕非常封闭,没有通火车,去省会广州要坐通宵大巴车。祖辈下南洋的海路不复存在,从古港口望出去海面并不澄清,泛着黄色。但这样的封闭像牢固的器皿,保护了潮汕的文化宇宙。它的语言号称中国最难懂的方言,牛肉和芥蓝出了潮汕好像就失去了鲜嫩,神明崇拜浸润在每一天的日常生活,用自我循环的系统解释着生老病死。
2023年秋天,当我在英国UEA的创意写作课堂,向各国同学描绘我心目中的潮州,我就像是一位从东方流浪到西方的说书人。这种经验让我思考:为什么一种潮汕特性(Teochewness) 的根源对我如此重要,它背后是怎样的世界性?
四十岁后,我才从文献中惊觉,抽纱这种在百年来和我们家庭紧密相连,又在1990年代像恐龙一样突然消失的手工行业,是由来到潮汕的英美传教士引进的技术。当我在伦敦大学亚非学院接触到英国第一位到华的女传教士Catherine的日记原件,看见她1878年穿越美国,再坐轮船到潮汕途中给家乡布莱顿的报纸写的专栏、她初到潮汕时写的文笔优美的述职报告、她用英文发音标注潮汕话发音的学习笔记、居住潮汕29年最终在潮州去世时,想到这种旅程也是一种"出潮入海"。
这本书最早用英文构思,并在UEA写下了一整年练习草稿,又在回国的一年中找到了它在中文世界的轮廓,再在文本的缝隙,嵌入了我的母语潮州话。它也是一部关于语言身份认同追寻的作品。
为本书写推荐语的@刘擎教授 说,"故乡"这个词就不是本地人说的,离开了才叫故乡。这本书英文名是:From roots to routes。 潮汕是根系,但根不需要一直在本土,潮汕人在通往南洋的红头船上,将家乡的泥土、红花仙草作为根系携带在身上,去往新的彼岸。
这本书无意成为一本潮汕的指南或者百科全书。它是一本个人的地方志、放置于全球框架下的家族史,也是对我们的根,对故乡的情感探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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