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灯牌还在,只是不再滚烫。从前是烧着的一丛丛火,金箔与欲望簌簌地往下掉,沾了人满身。如今望去,那光也倦了,隔了层潮气,洇在夜色里。心里会无端响起一句老歌:“黎明请你不要来,就让梦幻今晚永远存在。” 这或许正是此刻许多人心底,那点未曾明言的恳求——让这将尽未尽的夜,再延长一些罢。
铜锣湾的喧嚣与中环的步伐,底下那根弦松了些。许多东西在静默中流失:转角凉茶铺的阿婆上月回了中山,手打铜器铺的锤声歇了,连街市讲价声都似乎低了几个调门。老铺与行当日渐细微,像旧书被一页页撕去,风一吹,便不知散落何处。新的市容越发“整洁”,水磨石阶被光洁瓷砖替代,凌乱的招牌被统一规制。可那份属于街坊的、带着烟火污渍的温厚,那种在繁杂中自生秩序的灵活与生机,也随之被擦拭得淡了。这城的独特人格,本是芜杂而生动的,如今却像被放入一个过于标准的镜框。
天星小轮的引擎依旧噗噗作响,在维港两岸来回折返,载着零星的客。这短促的航程,忽然有了种西西弗斯式的徒劳——只是将人从一种现实,摆渡到另一种现实,对岸的巨幅广告牌,内容已悄然换了天地。风还是那阵风,吹了上百年,如今却像在无言地诵读一部全新的城市脚本。
这夜里有雾。雾从海面漫上来,缠住楼宇的腰,让对岸的灯火晕成一片迷离的光斑。 曾几何时,这雾是香港的诱惑,让人看不透,才觉得前路充满可能。如今,当去向在众人心中已相当明确,这雾便只余下潮湿的滞重,失了那层令人心动的、朦胧的纱。
于是,许多话到了嘴边,终究和着奶茶吞了下去。只好将那些确信的、闪亮过的往日——那份不眠的活力,那种摩肩接踵的亲狎,那些理直气壮的梦想——悄悄地,收进记忆的锦囊里,按在贴心口的位置。外面的天光与霓虹,依旧在流转,只是看光的眼睛,和映着光的海面,都蒙上了一层极薄的、清醒的尘。
这城市并未沉睡,只是进入了一种半睡半醒的守夜。梦的余温还在枕上,而窗外的天,正缓缓地,透出一种介于夜与晨之间的,青灰的、确凿的、无可挽回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