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那天,外公带着大炮从游乐园回来。晚上,他俩坐在客厅里面聊天。
我坐在旁边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外公的声音很得意:"今天大炮可勇敢了,摩天轮那么高,一开始不敢坐,我跟他说,你是男孩子啊,男孩子勇敢啊,女孩子不勇敢的!你不要当女孩子。他就坐了!"
我血压瞬间飙升。然后劈头盖脸骂了我爸一顿。具体骂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大炮突然哭了起来,扯着我的衣角大喊:"妈妈,你不要骂外公了!"
他哭的原因,是因为我伤害了他爱的人。
我让外公先离开,蹲下来抱住还在抽泣的大炮,跟他说:"男孩子有勇敢的,也有不勇敢的。女孩子有勇敢的,也有不勇敢的。外公说的是不对的。很多大人经常说错话的。"
他仰起头,眼睛红红的:"为什么外公说的不对?"
我深吸一口气:"外公小时候家里没钱,没有读过书,所以很多事情他不知道就会说错。你读书了啊,你可以去教教他。"
大炮似懂非懂地点头。外公回来时,大炮赶紧跑过去,一字一句地说:"妈妈说了,男孩子分勇敢的和不勇敢的,女孩子分勇敢的和不勇敢的,我是要成为勇敢的男孩子。"
我爸停顿了几秒,说:"对的。"
———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回放大炮哭喊的那句话。
他才三岁,已经学会了在两个他爱的人之间调停。
我突然意识到,其实我也有错。我没有控制住我自己的情绪。
二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直到某天,大炮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男儿有泪不轻弹"这句话,跑去问奶奶,问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奶奶笑着说:"这就是说,男子汉不会哭。"
我听到这里,心想还好,还在可控范围。
然后奶奶又加了一句:"小姑娘们就很喜欢哭,男孩子跟小姑娘们就不一样,男孩子就不会这么哭。"
我又开始上火了,然后没忍住说了一句:“大炮,奶奶说的是不对的。”
那个瞬间,我突然看清楚了一件事:从孩子3岁开始,每天听到的都是同一套说法。外公说,奶奶说,幼儿园的老师可能也在说,动画片里也在说。
我就像一个人站在舞台上,对着一个巨大的合唱团喊"你们错了"。
而孩子站在中间,看着我,又看着他们,不知道该相信谁。
三
那天晚上,我开始翻书。翻我的知识库。我想知道,我到底在对抗什么。
我对抗的,一定不是简单的个体吧。
我看到一个案例:一个八岁男孩,在学校被同学推倒,哭了。老师说"男孩子不能哭",他努力憋住眼泪。回家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拳头砸墙。妈妈问他为什么,他说:"我不知道,我就是很生气。"
书里说,情绪就像水,你堵住这个出口,它会从别的地方涌出来。
我想起我爸从不会表达爱,想起他现在六十岁了,还是不会表达伤心。
他一辈子都在堵那个出口。
我不想大炮变成这样。
一个孩子从出生到六岁,平均会接收到来自环境的数千次关于"男孩应该如何"的信息。这些信息来自父母、祖父母、亲戚、老师、同龄人、动画片、绘本,甚至陌生人的随口一句话。
"男孩不能玩娃娃。" "男孩要勇敢。" "男孩不能哭。" "你怎么像个女孩子。"
研究者把这个过程叫做"性别规训"。每一次规训,都像在孩子的内心世界里砌一块砖,慢慢地,这些砖砌成了一堵墙。墙内是"允许的自己",墙外是"不被接纳的自己"。
等他长大,他已经忘记了墙外是什么,只记得墙内的规则。他甚至会主动维护这堵墙,因为这墙已经成了他身份认同的一部分。
但同时,我也开始怀疑:我的方式对吗?
我每次纠正,是不是在告诉他"外公是错的,你只能听妈妈的"?
大炮才三岁不到,他已经听了多少次这样的话了?而我,每次纠正外公和奶奶,是不是也在建另一堵墙?
"你要相信妈妈的,不要听外公的。"
父母往往会无意识地把自己未完成的心理课题,转移到孩子身上。
我是不是在用大炮证明"我的教育理念是对的"?我是不是也在用他来完成我自己的某种心理需求?
这是不是又是另一种形式的灌输?
四
那晚之后,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回想我爸的过去。
我其实一直都知道那些事。他三、四岁那年,他的爸爸就走了。
我奶奶改嫁后,我爸在那个家就像个外人。
他从来没见过父亲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什么叫父爱。
没有人教他怎么做男人,他只能看村里那些男人怎么活:谁硬气,谁就不会被欺负。
六岁那年,他饿得受不了,跑去别人地里偷红薯。被别人发现了,抓住就是一顿打。他想跑,跑不掉。哭着求饶,没有用。后来一个大哥哥冲过来,帮他挡了几下,拉着他逃。两个人一路跑,跑到村口才停下来。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作的。你弱,就会被欺负。你想活下去,就得找到强者,或者让自己变强。他选择了后者。
从那以后,他学会了打架,学会了硬气,学会了把所有软弱都藏起来。
因为一旦你露出软弱,这个世界就会朝你扑过来。这是他的生存经验。
我以前只是知道这些事,但从来没有真正去想过:一个六岁就饿到要去偷红薯、被打、被救、被告诫"太弱就会被打"的孩子,他的内心经历了什么?
他是不是也曾经想要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他是不是也曾经渴望有人允许他软弱?但没有人给过他这些。所以他不知道,这些也可以给孩子。
我突然理解了,为什么每次我纠正他的时候,他会开始自我防御。我是在否定他用来保护自己一辈子的盔甲。
那个盔甲,是他活下来的证明。
他就是这样长大的。
五
那晚之后,我开始反思:我到底想让大炮成为什么样的男人?
我想让他可以哭。不是"男孩不能哭",也不是"你必须哭出来",而是他可以选择。
伤心的时候,如果他想哭,不会有人说"你不像个男孩"。
我想让他可以害怕。坐摩天轮害怕,承认就好了,
不需要为了证明"我是男孩"而强迫自己。
勇敢从来不是不害怕,而是承认害怕之后,还能做出选择。
我想让他尊重所有人。
他不会因为"女孩不勇敢"而轻视女性,也不会因为"男孩不能哭"而嘲笑流泪的男孩。
他能看到,每个人都在努力成为自己。
但我也知道,我不能给他一个零偏见的世界。外公不会一夜改变,奶奶也不会,社会更不会。
六,
那我能做什么?我想起一个场景:有次大炮问我"为什么天是蓝的",我没有直接告诉他答案,而是说"你觉得呢?我们一起去查查看"。后来我们一起问AI,一起找答案,兴奋地跟我玩了半天。
或许,我可能不需要告诉他"谁对谁错",我需要教他"怎么去判断对错"。
我开始调整自己的方式。每次外公或奶奶说出那些话后,我不应该立刻反驳。
我会在事后找个时间,单独和大炮聊天。"外公说男孩要勇敢,你觉得呢?"他会想一想,有时说"我觉得对",有时说"我不知道"。
"那你觉得女孩呢?女孩勇不勇敢?"
他有时候会说不勇敢,有时候说不知道,有时候说勇敢。
不到3岁,他还在混乱阶段。
"如果一个男孩害怕,他就不是好男孩了吗?"他摇头:"我有时候也害怕啊。""对啊,每个人都会害怕。害怕是正常的。"
这个过程很慢,但我看到了变化。
有一天,我们在绘本,主动跟我说:"妈妈,这个公主好勇敢。"
我故意问:"可是外公说女孩不勇敢啊?"他想了想:"我觉得外公说错了。"
"为什么?"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因为小朋友表达不出来,
但是,他能看到。
那一刻,我知道,经验比说教更有力量。我开始有意识地给他看更多元的世界:勇敢的女性,温柔的男性,会哭的英雄,坚强的公主。我不说"你要相信这个",我只是让他看,让他自己去思考。
而且,他有一个世界上最勇敢的妈妈。
我本人就是一个非常勇敢的女性。
七
上周,外公又说了一次"男孩子不能玩粉色"。
我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说:"爸,颜色没有性别。"
他愣了一下,嘟囔:"现在的年轻人想法多。"
大炮继续玩他的粉色积木,头也没抬。过了一会儿,
他突然说:"外公,妈妈,颜色是给所有人的。"
外公哼了一声,没接话。
但我注意到,他也没有继续坚持。
这就是现在的状态。外公依然会说那些话,但频率少了一点。大炮依然会听到那些话,但他开始有自己的判断。
我依然会感到焦虑,但我学会了不在每次听到时都"血压飞起"。
最后:
孩子其实比我们想象得更聪明。
我们都在学,学着理解彼此,学着在分歧中依然相爱,学着在不完美的世界里,给他一个可以自由呼吸的空间。
晚上,大炮钻进我怀里:"妈妈,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如果我长大了,我想哭的时候就哭,可以吗?"
"当然可以。"
"如果我不想哭,也可以吗?"
"也可以。"
"那我想勇敢的时候勇敢,想害怕的时候说害怕,都可以吗?"
我抱紧他:"都可以。这些都是你的选择。"
他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我看着他的睡脸,想起外公那个没有父亲的童年,想起他用了一辈子去证明"我是个男人",想起他现在依然不敢说"我也会害怕"。
改变需要好几代人的时间。
外公用他的方式保护我长大,
我用我的方式保护大炮长大。
而大炮,或许会用更好的方式,保护他的孩子长大。
我们都在学勇敢。 只是每个人学的方式不一样,每代人学的内容也不一样。
外公学的是"如何硬起来";
我学的是"如何软下来";
大炮学的是"如何在硬与软之间,找到自己"。
我轻轻关上灯。勇敢,从来都不只有一种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