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第一次散步,和朋友们继续老城厢漫游。上回从老西门一路晃荡到小南门,这次就从小南门一路向北而去,感受东城的旧日时光。
沿巡道街先来到集贤邨,这里曾是上海道台衙门的所在地。「道」是清朝介于省与府之间的行政单位。上海道下辖苏州府、松江府与太仓州,在开埠初期扮演了外交上的重要角色。辛亥革命后,道台衙门被改为警厅,后来又建了新式里弄集贤邨。与龙门邨一样,因为是分地块卖给不同业主,弄堂里的建筑类型也颇为多元。其中最富有的住户将石库门的造型配上了当时最新潮的 Art Deco 装饰(大「扇贝」最有特色),并请来著名书法家给门头题字。在梓园接待爱因斯坦的王一亭就在这里留下了墨书「麟庐」,另一处「璋庐」的作者则是伊立勋,他的书法字在老城厢随处可见。(图 1、2)
仰头欣赏后再低下头,你会发现墙角界石上的字迹也各具特色,写的多是XX堂、XX记,标明了对应住宅或商铺的地盘范围。这类界石在巷弄两旁还留有不少,有的还特隐蔽,寻找它们成了老城厢漫游中很有趣的事情。随着后续拆迁的进行,或许很多界石都会离开待了一两百年的「故土」,被收进仓库中。这次散步我们就发现几年前仍矗立在东街的「徽宁会馆界」界石已不在原址。(图 3)
与老城厢的很多区域一样,曾经烟火气满满的街道如今大都冷冷清清,屋中拆了一半的楼梯成了超艺术托马森,充满荒诞气息。但即便在空荡荡的旧城里,仍能发现一些住户的痕迹:或是门口挂着的收信篮子,或是被保护的插线板(估计这里住着外卖员)。几位爷叔在无人的巷弄里下象棋,颇为自在。(图 4、6)
向北跨过复兴东路(曾经的肇嘉浜),走过消失的大东门,我们来到姚家弄。可能很多人都不知道,最早的英国领事馆就在这里。1843 年上海开埠后,首任领事巴富尔来到城中找住处,一位姓顾的商人将位于西姚家弄的一处宅子——敦春堂租给了英国人。据说当时很多本地居民都来这宅子里围观外国人的起居生活,巴富尔不胜其烦,不得不使用威胁手段,才让房东关上他的大门。西姚家弄曾经还有一处不错的小园林——朱家祠的思敬园,可惜毁于七十多年前西姚家弄小学操场的建设,其中一小部分太湖石则流落到了在人民公园。
再往北,便是老县城曾经的中心:县衙与文庙。如今是东城为数不多的热闹街区,只是宏伟的古建筑早已不在,只在县左街、学院路、聚奎街这些路名上留下了历史之痕。旁边的陆家宅路(图 7) 与陆家嘴同出一源,都和曾任明朝翰林院编修的陆深有关。陆深祖居浦东,后来在小东门内建了宅子。他恐怕不会想到几百年后在自己的墓旁会建起作为上海地标的三件套,当所有镜头对准浦东高楼时,他笔下的「林梢落日见渔樵」早已消逝于遥远的时空。
贯穿小东门的方浜曾经连通了十六铺码头与城隍庙,沿途商贸往来繁盛,填浜筑路后依旧是热闹非凡的商业街。1999 年为了发展旅游,方浜中路被打造为上海老街,沿街建起了许多仿古建筑。玄扈台与四牌楼路的牌楼(图 8) 也都是此时兴建的新古董。随着动迁的进行,这条「老街」也已人去楼空,两侧建筑全被刷成白色(去年曾短暂刷过彩色,被吐槽后又刷回白色,囧),与隔壁人潮涌动的城隍庙、豫园形成鲜明对比。
传统文化与新兴商业之间的冲突与融合,在一百多年前的大东门、小东门一带表现得尤为明显。要捕捉其中的微妙,需要一些想象力。而苟延残喘的老街,就像连通新旧时光的门,给普通的散步带来了奇妙的魔力。流浪猫是这里的新主人(图 9),它们趴在屋檐上,俯视着我们:愚蠢的人类啊,你们能跳出历史的宿命吗?
(部分照片来自第五源、左左、
@逆熵者 、
@YuxinWu ,感谢朋友们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