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硅谷十日
## 1. Abundance 和 Hyperreal
落地旧金山,这趟旅程并没有以一场高密度的科技大会开场。第一顿饭,是在 Sunset 区的一家粤菜馆。
这次住的地方,是在湾区创业的朋友 Kobe 提供的。房子就在 Marina 区,紧挨着 Fort Mason。接下来的几个清晨,只要醒来往窗外看,除了能看到远处金门大桥下缓缓穿行的货轮和帆船,以及近处 Crissy Field 绿地和沙滩上永远不知疲倦、健康得像 NPC 一样的跑步者之外,我还能直接看到一家酒吧的后窗。
Kobe 曾跟我聊起过关于「Abundance」(富足)的观念:人们之所以陷入如此高度的竞争,往往是因为没算清楚账。如果从 Abundance 的角度来看,未来世界创造的资源是足够多的,大家根本不需要去无效内卷,每个人都能好好地活下去。基于这种乐观的富余量,人们可以更轻松、更从容地去创业和生活。
当你看向眼前这个被 Abundance 包裹的区域,一切又显得极度「平滑」,合理到透着一种被精心制造出来的超现实感(Hyperreal),让人很难相信眼前的运转是真实的。
给我带来这种超现实感的,更是窗外那家叫「The Interval」的酒吧。它的发起人,是 60 年代末一本嬉皮士生存指南《全球概览》(Whole Earth Catalog)的创始人 Stewart Brand。走进 The Interval 时,我在吧台点了一杯叫 Hacker Club 的鸡尾酒,梅子酒混着朗姆的香气。对于一个深扒过计算机早期历史的人来说,在 3 月喝下这杯酒,那种从历史的犄角旮旯挖出的巧合感是极度不真实的——因为本月 5 日正是「家酿计算机俱乐部」(Homebrew Computer Club)的纪念日。
作为一个在中国编辑、研究过个人计算机历史、硅谷起源以及早期反主流文化(自然也包括 Stewart Brand、Kevin Kelly 这些关键人物)的从业者,当那些曾经停留在纸面上的遥远符号,突然变成每天清晨眼前的后窗、手里的这杯酒和这个具体的物理空间时,一种强烈的、跨越时空的超现实感扑面而来。
1960 年代,《全球概览》诞生之初,头顶盘旋的是美苏核冷战的阴云。就在我们这次决定赴美前夕,伊朗战争爆发,关于战火蔓延和无人机轰炸加州的流言,让人在临行前真切地感到过恐惧。而此刻站在加州明媚的阳光下,你会无比确信:当下的 AI 算力竞赛,就是这个时代真真切切的新冷战。六十年代的核威慑与今天的算力封锁,在这里形成了一种令人战栗的重叠。
## 2. Portola 的彩蛋
同样具有这种「平滑感」,但底下却涌动着黑客情绪的,是 Tolan。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平滑,它找到了一种中庸之道——粗粝的黑客理想被极度克制地包裹在了商业的外壳之下。
去拜访之前,我和创始人 Quintein Farmer 在 Twitter 上有过一次短暂的交集。我当时看着他的主页,顺藤摸瓜抛出了一个问题:「Tolan 的母公司叫 Portola Inc.,是为了致敬当年发行《全球概览》的 Portola Institute 吗?」
后来见面时他告诉我,看到这条来自中国开发者的推文时,他正陪着妻子和女儿在西雅图的山坡上散步。他很惊讶,居然有人解开了这个埋下的彩蛋。
带着这层联系,我走进了 Tolan 在旧金山金融区的办公室。Tolan 本身是一个设计感极强的 App,里面住着许多五颜六色的外星人朋友。我原本预想,推开门会看到一个充满「迪士尼乐园感」的空间,到处摆满那些外星人的大型玩偶和鲜艳的装饰。
但现实完全相反。大概十来二十个人,在一个毫无多余装饰的极其朴素的空间里安静地敲着键盘。
我把我们社区围绕《全球概览》解构、重读的艺术书递给了他。Quintein 是个资深的创业者,上一家公司以 3 亿美元的价格退出。你看 Tolan 现在的产品、技术和营销,一切都做得极其顺滑。有时候,你会期待这些深受反主流文化影响的人能把离经叛道写在脸上,但他没有。他把那些狂野的创想,极度克制地藏在了丝滑的产品体验里。
这种感觉,在几天后我去南湾时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当时的 Plug and Play,早年曾是平民车库创业神话的圣地(Google、PayPal 等巨头都曾在此起步),如今却已经变成了一个观光打卡地,每隔 20 分钟就有一波人来参观独角兽墙。随后参加黑客松,我原本以为会看到野蛮生长的创意,但即便是在这些鼓励创新的活动上,我也能看到某种被过度包装的、程式化的创新。看着台上那些问题-解决方案结构的 PPT 演示,我脑海里浮现出的,反而是 Tolan 那个连一个玩偶都没摆的办公区。
## 3. 车库工作室
真正让我感受到那种未经修饰的创新力量的,是在 Mission 区的一个车库里。
周六,我和一个同时在中国和硅谷两边创业的朋友薇薇,逛到了这片街区。在一家叫 Dog Eared 的二手书店里,我偶然淘到了一本 1975 年的旧书——《Energy, Earth and Everyone》,Buckminster Fuller 和 Stewart Brand 分别写了前言和后序。
拿着这本刚买的书,我们转身去拜访了薇薇的朋友 Matthew。薇薇之前在奥克兰的先锋研究社区 Dynamicland 工作,现在面向 Z 世代做社交产品。
Matthew 在 Mission 区有一个车库工作室。那天风挺大的,风吹过来又吹过去,把车库的门吹得关起来、又被推开,就在那来回晃荡。
推开那扇半开半合的门,空间杂乱、粗粝。我一眼就看到了他桌上放着三四本书:一本是 Buckminster Fuller 的传记,一本是 Stewart Brand 的《How Buildings Learn》,还有一本 Long Now 的年刊《Pace Layers》。我前脚刚买下 70 年代的绝版书,后脚就在这个车库里撞见了完全同频的知识脉络。看着那个空间,我看到《How Buildings Learn》里提到的那种「Low Road(低端建筑)」的感觉——廉价、实用,充满了极度真实的生命力。
我们就坐在半敞着门的车库里聊天。话题很散,我们聊了科幻作家 Bruce Sterling,聊了《连线》杂志的作者 Craig Mod,聊了那些早年做长篇电子书时受他影响的日子。Matthew 给我们看他去凯文·凯利家参加活动时的合影,看他最近收集的建筑体的图集。我大概知道他正在研究建筑相关的事,但依然没猜透他到底在研究什么。他也并不急于给出一个确切的定义。
话题拐到了当下科技公司的命名美学上。我们感慨,现在企业起名字变得越来越直接和中庸。比如薇薇和 Matthew 最近常去的 TIAT,全称直白得毫无波澜(The Intersection of Art and Technology)。再比如当红的 The Browser Company,以及最近的 The Interaction Company。大家一致认同,这种「直白命名法」的始作俑者应该是 That Game Company,人家用得确实巧妙。
在这些漫无边际的闲聊和被风吹动的车库门之间,时间仿佛完成了一次首尾相接的折叠。看着眼前在研究社区与商业初创之间来回穿梭的薇薇,以及身上混杂着创业者与学者气质的 Matthew,你能察觉到一种极其真实的流动性。他们不固守在单一的标签里,而是在具体的物理空间、学术研究、代码和艺术之间游移。
1960 年代末出版的《全球概览》的第一章讨论的就是 System Thinking,引用最多的概念是 Cybernetics(控制论)。控制论横跨了截然不同的尺度与视角:最早它被应用于宏大的国家军事武器和航空机器,随后下放到个人计算机,再延展到整个环境生态、社群与个人。
而这一周,整个硅谷讨论最多的一件事叫 Harness——人们试图思考,在当下的 Agentic AI 时代,如何给 Agent 提供一个能够自我学习、反馈和进化的环境。从国家的导弹轨迹,到车库里的个人计算机,再到今天的智能体,半个世纪过去了,这群游走在学术、大厂与车库之间的黑客们,依然在试图解决同一个底层命题。
## 4. 旧金山折叠
从 Matthew 的车库走出来,旧金山的风依然在吹。随着脚步在不同街区之间移动,这座城市在物理空间上的折叠感变得越来越强烈。
前几天住在 Marina 区,或者中午在 Noe Valley 闲逛时,街道干净、安逸,到处是精致的咖啡馆。但在联合广场附近,或者 Mission 区的某些街角,Homeless 的帐篷却像这座城市的另一种补丁,随处可见。
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我脑子里总会冒出一个疑问:这座只有 80 多万人口的城市,究竟是怎么在有限的物理空间里,塞下了这么庞大的创新企业和巨头总部的?硅谷的技术狂飙催生了无数的财富神话,但硅谷的普通人,真的从这波技术浪潮中获益了吗?我想起学者 Fred Turner 之前出的那本关注硅谷不平等的摄影合集,他其实也是在用镜头审视这个问题。
当我后来驱车沿着 101 公路一路往南,看着道路两侧巨大的科技园区拔地而起,进入南湾腹地时,这种疑问达到了顶峰。
在这里,全世界最高能量的大脑被圈在了一起,创造着不可思议的价值。但是,一墙之隔的本地社区呢?他们是否被反哺到了?现在的硅谷,到底还是不是一个能够受益于社群,并且反哺回社群的地方?
这让我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薇薇曾经工作过的 Dynamicland(尽管听说它现在已经从奥克兰开放的社区搬到了一个更封闭的空间)。(*文章发出后得知,最近又搬到了 Berkeley 一个更临近街区的地方。)
同样是做计算、做前沿交互,Dynamicland 的愿景提供了一个极其强烈的对照。他们试图做的不正是我们每天在说的 Spatial AI 或者是 Physical AI 吗?不是为了把人锁在封闭的园区里,而是把一整栋建筑物变成一台巨大的计算机。他们希望周围社区的人,都能走进这台「计算机」里,用实体去操作、去社交、去共同创作。
关于 Dynamicland,硅谷还流传着一段颇具隐喻意味的往事。这个试图让计算回归物理空间、回归社区的乌托邦,早期其实是受到过 YC Research 赞助的。但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Sam Altman 停止对这类项目的输血,转身把全部的资源、资金和野心,投入到了全力构建 OpenAI 的大模型霸业中。
这似乎成了硅谷创新路径分野的一个缩影:一条路,是试图走向具体的物理空间,让技术拥有可触摸的血肉,利用社群去创造并反哺社群;另一条路,则走向了庞大无形的云端算力,走向了封闭的超级模型。
在回程的车上,回味着薇薇那种在两条路线之间寻找平衡、来回穿梭的真实状态,看着窗外掠过的加州阳光、巨大的科技园区和偶尔出现的帐篷,我突然觉得,对于未来的科技生态而言,真正的立足之本也许根本不是什么高深的技术壁垒,而是「社区共识」——你的创新,是否根植于你所在的街区?是否和周围真实的人站在一起?
## 5. 共时
回想这十天,从旧金山的街头到南湾的园区,硅谷确实有着一种天生的 Abundance。因为有了那种乐观的富余量,这里的容错率极高,大家可以不紧不慢地在车库里做着没有直接商业价值的研究,享受着加州的阳光和从容的闲暇。
这让我回想起在黑客松上遇到的一位华人开发者,他直言不讳地说自己「不喜欢北京」。面对这种直白,我没有在心里默默嘀咕,而是当场回复了他:「我可能对当下的硅谷还不算完全了解,但你对北京的这种感受,很像我刚去过上海之后再回到北京的体会。上海因为有大量的私产,所以它的建筑表达要丰富得多。北京的建筑外皮也经常灰蒙蒙的,天际线的标牌都被拆除,但正是那种严酷的环境和真实渴望,赋予了中国开发者和创作者极大的势能。」在没有天然 Abundance 的环境里,如何去创造自己心里的「富余量」并以此来创作,是另一个截然不同却同样真实的命题。
《全球概览》诞生于 1960 年代美苏核冷战的巨大阴影之下,那一代的黑客在不安中试图用控制论和系统思考来寻找人类的自救之道。半个世纪后的今天,核威慑变成了 AI 算力的新式冷战。来加州前,关于战火蔓延的流言曾让我们感到切实的恐惧;而走在硅谷的街头,中美的技术封锁和脱钩已经成为所有人无法回避的系统背景。热战的阴影与算力的冷战,在此时此地同时发生。
作为一个来到这里的中国访客,在 Mission 区的车库里翻开半个世纪前的旧书,看着眼前的开发者们试图为 Agentic AI 寻找新的进化环境。六十年代的冷战与今天的算力封锁,车库里的黑客与半个世纪前的控制论,历史的相似性在这里悄然重叠,形成了一种确凿的共时性。
而我们,都共同存在于这巨大的共时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