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序员转产品经理的时代,为什么结束了?
今天很多新入行的互联网从业者可能很难想象,早些年的产品经理,并不都是从实习产品经理一路成长为产品经理、产品主管、产品总监的。相当一部分人是工作几年后半路转行的。
这类转行群体,甚至可以说是 PC 互联网时期和移动互联网早期产品经理的重要来源。
没错,那就是程序员转产品经理。
现在这种情况似乎不多见了。但在早些年,工作三五年左右的程序员面临职业发展的时候,往往在技术路线、管理路线外会多出一条“转产品经理”路线。我之前的文章讲过一个故事,在我之前服务的某个公司里,因为资深程序员大量转型产品经理,使得公司总经理不得不发布转岗条件:程序员要转产品经理,如果产品部门接收,那该程序员的职级并入产品岗后需要降两级。
为什么明明是程序员,突然要做产品经理呢?我觉得可以先看三个有意思的现象或者说阶段,再抽象原因:
1.古早时期:产品经理本来就是程序员
我们可以从求伯君、雷军、周鸿祎、马化腾等人身上看到,这些做出过出色产品,并把自己定位成“产品经理”的大佬,无一例外均是技术出身。因为当时所谓产品部门,本质上是产研一体的。所有产品经理都是程序员,所有程序员也都是产品经理,两者基本不分家,只是工作内容侧重会有所不同。
当行业发展早期往往就是这样一人多能。不少程序员当时不仅要做产品的设计、软件开发、项目管理,甚至还要出去跑市场做销售。反正都是公司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如果我们把一个只会画原型、写 PRD 的产品经理扔到八九十年代的互联网公司,因为缺少技术能力,想要去产研部门的希望基本是没了,去做客服还行。
2.过渡时期:程序员开始觉得产品经理太傻
从 PC 互联网中后期开始,随着行业的发展,职业需要细分,产品经理和程序员在职能上开始不断切割,最终形成两个完全不同的部门。继而因为职能的切分,产品经理不再需要技术能力,只负责产品方案,方案具体是否能实现以及制定实现方案需要由开发部门决定。
虽然很多产品经理都听过一句话“不要先考虑是否能实现,重要的是先有想法”。可现实是你产品PRD 写的再天花乱坠,程序员无法实现也是瞎扯淡。这时候产品经理的“想要”和程序员的“做不做得到”就产生了矛盾。
矛盾之下,一个很吊诡的事情出现了:程序员明明掌握着“这个需求到底能不能实现”的最终裁判权,但项目话语权却是在产品经理手里。
结果就是某一天的需求评审会里,一个程序员终于接受不了坐在对面的产品经理提出的“我们希望 APP 可以根据手机壳的颜色自动转换主色调”的需求,一怒之下揭竿起义,转型成了产品经理。反正产品经理没有硬性的技能指标,在很多创始人是程序员出身的互联网公司里,程序员转产品基本上属于点击就送。
3.成熟时期:程序员变成了许愿神灯
随着移动互联网逐渐走入下半场,市面上的程序员人才储备充足、开源的技术方案越来越多、技术壁垒开始变少,互联网公司忽然发现一个事情:好像程序员真的什么都能实现。以前那种程序员叼着烟、喝着茶、摇着头:“我反正是做不到,你有本事就去找个能做的人来做”的场景已经越来越少。最终进化成只要产品经理自己的逻辑能理顺,大多数需求都能被开发实现。
发展到这个阶段,程序员已经很难再用“技术上无法实现”来否决产品经理的需求。
研发部门似乎变成产品经理手里的神灯,只要公司愿意投入研发资源,产品经理想要什么,程序员就能给你做出什么。
也就到这个时候,程序员转产品经理的热潮算是一点一点的退去。时至当下,依然有一些程序员还在走这条转型的路,可难度上却大幅度增加,再也无法复现当年程序员批量转产品经理的热潮。
通过以上三个时期的变化,我们能看出一个趋势:技术边界向产品边界靠拢,并不是 AI 出现后才发生的事。
产品边界,就是指人们能想象到的用以满足用户需求的方案上限;技术边界,就是指人们基于当前技术能力、工程能力下,真正能实现出来的方案上限。
当技术边界远远落后于产品边界的时候,程序员就是产品世界的守门人。产品经理天花乱坠的想法再多也无法实现,这时候产品其实是在等技术。谁能突破技术,谁就掌握产品的未来。这个时候行业的主角是程序员。
反之当技术边界逐渐靠拢产品边界的时候,技术障碍不再是主要矛盾,单纯实现需求的技能不再稀缺。局面变成了技术在等产品,谁能提出新的产品边界,谁就掌握产品的未来。产品经理也就重新回到了舞台中央。
程序员转产品经理这件事,表面上看是职业流动,底层其实是这两条边界距离变化后的权力转移。
这个逻辑放到今天最前沿的 AI 领域里也一样成立。
比如现在最火的世界模型。早在几十年前人们就想过:让机器不只是识别世界,而是能够理解世界、模拟世界,甚至在内部推演“如果我这么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从这个想象到大模型、多模态、视频生成到场景3D 化,中间隔着几十年海量的算力、数据、算法等技术拓展。
从产品边界的角度看,几十年前人们就想到了“让机器理解并模拟世界”这件事;但从技术边界的角度看,我们直到今天也只是刚刚把它往前推进了一小段距离。
当下两者边界差异依然还是很大,这个时候谁能推动一次技术突破,谁就能释放出一大波产品可能性。
所以现在世界模型相关方向的融资、估值和人才价格都高得吓人,真是令人羡慕不已。
可如果哪一天,世界模型的实现难度下降到今天做一个番茄钟 App 的程度,大家都能想到的产品可能性被各个公司遍历了一遍,那么真正稀缺的又会变成:世界模型还能解决哪些问题?
世界模型毕竟是现在世界上最前沿的技术之一。回到普通的互联网产品侧,在这个技术边界与产品边界两者趋近于重叠的市场里,会出现两个更现实的问题:
一、当下的产品边界突破为什么越来越少?
产品边界的突破其实也是一个高随机性的事情,高风险,一将功成万骨枯,所以也伴随着高收益。
在 2015-2020 年期间,经济上行,互联网行业热钱涌现。各个公司每天都会推出无数新奇的 APP,同时再死掉无数 APP。有些一时风光无两,比如创造中国企业赴美最短 IPO 记录的趣头条;也有一些连马化腾都看不懂就投资的项目,比如same。谁能想到当时腾讯甚至为了游戏短视频这个方向都能单独推出 APP?
以知乎社区为例,当年力排众议,从关注流强改算法推荐流,从事后来看完全是响应了历史的进程。或者说,如果当时不改,要么挣扎个两年再伴随着算法统一内容、社区平台的行业现实,重新改成推荐流;要么干脆躺平变成一个互联网小众社区,大家自己玩自己的,其乐融融,变成一个类似于虎扑的存在。
顺带一提,我认为算法推荐流没错,但为了强化算法分发的权重,弱化粉丝关系,把产品从一个具有社交关系的社区逐渐改成一个无社交关系的内容分发平台,这就让我看不懂了。堂堂百万大 V 一篇内容流量寥寥无几,我两三万的粉丝还不如我在哔哩哔哩两百个粉丝互动高。早些年我的很多文章都把知乎早期“结硬寨,打呆仗”的策略当做正面典型,可惜后来这座寨子,终究还是自己拆了。
还有很多游戏项目组不知道是不是跟自己旗下的社区部门有仇。明明游戏社区吃的是游戏无法满足用户导致需求溢出的流量,游戏项目组化身貔貅,像攻略、问答、查战绩、看赛事,甚至发帖吐槽这些需求都全部集成到游戏中。真是生怕需求漏出去,弄得自己的社区 APP 缺少核心能力,不搞礼包签到都活不下去。还要被项目组拍着桌子骂吸血。大哥,咱不是一家的吗?你防我干啥啊。
细数这些因为外部、内部各种原因导致的失败案例,就能发现,想要突破产品边界确实不容易,甚至大多数尝试最终都会失败。但至少那个阶段,行业里还有大量人在赌:是不是还有没被满足的用户需求?当下的某个需求的解决方案有没有更好的解法?
抖音不就是这样在没人看好的情况下突破出来的么。当时都觉得短视频作为一个内容消费载体,上限也就是过亿 DAU,哪想到今天的抖音已经改变了世界对于内容消费的格局了呢?
可当下这个时间点却是保守策略占上风的时候。在各大互联网公司里,除了大家一窝蜂追逐的增长风口以及变现的手段外,对于其他产品的尝试性突破已经逐步停滞。各大公司里的产品经理对着手下这个已经十年寿命的 APP,每天干的活就是缝缝补补、敲敲打打,谁有这个能力和资源去突破新的边界呢。
大家都在努力向着更具有确定性的地方奔跑。
二、AI 降低实现成本后,不应该是产品经理的狂欢吗?
在 AI 发展的今天,产品经理想要做一些简单的产品,不用再去社媒上发帖:“我有一个 idea,现在招一个技术合伙人”了。
这本该是产品经理重新获得创造力的一刻。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时代变了,十年前那群跟我在路边吃烤串,左手大腰子右手啤酒,满嘴都是“我这个想法成了可以改变世界”的产品经理们,看到 AI 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我靠,这要是卖课,我不是赚发了!”
或许是因为银行每月扣房贷的时候不仅扣了工资,顺手也扣了心气和梦想吧。
我向来对于“只有年轻人才能做出年轻人喜欢的产品”观点不屑一顾,乔布斯发布 iPhone 4 的时候已经 55 岁;《集合吧!动物森友会》风靡游戏圈的时候,野上恒都 49岁了。在当下这个 35 岁就要被贴上“老登”的社会,他们那个岁数应该被就地掩埋才对。可是他们不是依然推出了好的产品吗?问题从来不是年龄,而是一个人还愿不愿意认真理解新的用户、新的需求和新的生活方式。
如果都是抱着“我的天,这个风口来了,我得赶快捞一笔!”的心态,那确实距离年轻人那颗年轻的心会越来越远,距离产品边界的突破也会越来越远。
AI 势必还要继续发展,作为实现的手段,各种程序、流程、创作的实现成本越来越低。产品经理可以更高效、低成本的验证自己的思考和解决方案,甚至可以一个人就完成 MVP 的验证。
去年还是前年,那时候 AI 还不提供 PDF 的翻译。我在看一些英文PDF论文的时候就看得很痛苦,随后在网上搜到了一个 PDF 保留格式的情况下一键翻译的网站,试用了一下效果还不错,我还付了费。做这种又垂直、又小的需求,又刚需的产品,解决用户真实场景下的卡点,就比朋友圈里发一堆“未来是 AI 的时代,不想成为新时代的文盲,就买我的 1988 的课程吧”的广告更像是一个我理解的产品经理。
大模型的发展还在不断迭代,新概念的世界模型也在如火如荼。对于产品经理来说,AI 降低了创造的门槛。你可以用它去做产品,当然也可以用它去贩卖焦虑。
一个产品经理,不去用产品解决用户的实际需求,而是靠做网红、炒概念,天天说自己十年前有多么成功、多么牛掰,然后转手在朋友圈里卖智商税课程赚钱,这样寒颤吗?
起码我认为:寒颤,很 TM 的寒颤。
——
后记:
我最近在看社区运营相关机会,重点关注 AI 工具、游戏社区和内容社区方向。
这篇文章虽然写的是产品经理和技术边界,但背后其实是我若干文章里一直在聊的问题:用户需求如何被看见,用户关系如何被组织,产品机制如何影响社区生长。
如果你们正在做社区、内容、游戏社区或 AI 工具相关方向,也需要一个能把用户、内容、关系和产品机制一起想清楚,并能落到运营动作里的人,欢迎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