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枫曾写自己到动物园里去体验饲养员生活。有一种来自美洲的红鹮,是世界上颜色最红的鸟,每天的食物包括活不到一天的老鼠仔(因为这些小鼠不携带感染源)。她写道“这是每天送给红鹮的祭品。将近二十只幼鼠拱在木屑里,盲目地寻找并不存在的母亲……它们生来的目的,就是为了速死。”
这个场面在动物园里是日常,但经她一写就惊心动魄了:“饲养员当然也不愿意听到幼鼠被剁成饲料的惨叫,于是“先把幼鼠泡在盛水的透明塑料盒里,让它们溺死……很快,水里躺着十几条被杀的、贱死的、小小的命,它们体色煞白,像被清空了血槽,呈现出一种失真的矿物色。”
她捧起一只小鼠来,“它冰冷,一动不动。不知为什么,我用食指的指肚,持续按压它的心脏。它竟然,慢慢恢复呼吸……开始是一顿一顿地,渐渐,手脚抽搐” 接着,这只幼鼠居然在她手里重新活过来了,但是饲养员拿过来,把它又扔进了水里。她发现自己的怜悯对幼鼠毫无意义,反而是让它经历了更多的恐惧,她说——“我短暂地延长它的生命,却在一次次增加死亡的重量。”
她继续写:“动物身上汇聚美与自由,也汇聚日常到无辜的暴力。在饲养员或兽医的眼里,不能说杀就是恶的,不杀就是善的。甚至不能说,杀比不杀更接近罪恶。每救助一只食肉动物,就有无数的牺牲品献祭;救一只,等于杀一群。在这里,存在的价值观,被相对论所动摇。没有绝对的慈善与温柔,没有绝对的残忍和冷酷,极致之中,必有彼此——我们如此看待动物,神如是看待我们。”
“是不是因为我们所有的生命都走在倒计时的万物悲伤里,很多东西就没有意义了呢?我觉得不是这样。你剥离地来看,死亡是很可怕的事物,但是在大海里,就是因为有那么多的死亡,每秒发生着亿万次,这个海洋才能活下来。一只蝉在地下经历了多年的黑暗生活,在最后才可能很短暂地在枝头快乐几天,喝几天树的蜜露,要是翅膀受伤了,还会被蚂蚁拖回洞里,你可以理解为这是悲伤,但蝉是把自己喂养给了蚂蚁的孩子——你可以从残酷上去理解,也可以从慈悲上去理解。”
“我小时候觉得世界上黑白分明,长大以后会发现很多事情是在那种灰色地带。灰色到底是一个弄脏了的白,还是一个被漂洗的黑?我们出于善意的动机,并不知道它产生的涟漪荡漾到彼岸的结果到底是什么,所以,每一个行为,每一个动机,每一个事件,每一个结果,它本身都包含着非常丰富的层次。”
@Celia. 总给我分享好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