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 David Perell 采访 Andrew Stanton 这期,感觉不是普通的“皮克斯编剧课”,更像一个在 Pixar 工作 30 年的人,出来讲他们是怎么把创作这件事工业化,但又没有把它做死的。
Stanton 是 Pixar 第二位动画师,是《海底总动员》《机器人总动员》导演,《头脑特工队》《料理鼠王》监制。
这期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
他反复拆掉那些被神化的创作规则。什么“给孩子写故事”、什么“皮克斯 22 条故事法则”、什么“Brain Trust 神秘会议”,在他这里都被还原成更朴素的东西:
诚实、重写、安全感、团队互相拆台,以及一个人愿意先写出烂句子的勇气。
一些切片:
Pixar 从来不是“给小孩写故事”。Stanton 说,他们「只是写自己想看的东西」,然后确保没有把孩子排除在外。这个判断很妙,因为它反过来承认了一件事:小孩并不笨,很多时候是成年人低估了他们。孩子前几年都活在“大人说话说过头顶”的世界里,反而很擅长读表情、语气、身体语言。真正迟钝的,可能是成年人。
他对用户反馈的理解也很狠。试映会结束后,观众在 Q&A 里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灯黑下来的时候他们身体怎么反应:有没有笑、有没有前倾、有没有被带住。」这个洞察非常适合迁移到内容、课程、产品里:别太相信人们事后的解释,要看他们在场时身体有没有被你抓住。
《WALL-E》的剧本写法特别有意思。因为电影大部分没有对白,他故意把剧本写得像小俳句,一行一行断开,不让读者像读普通剧本那样直接跳去看台词。也就是说,他不是只在写“内容”,他连读剧本的人呼吸速度都想控制。媒介不是容器,媒介本身就在塑造节奏。
Stanton 对故事主题的理解不是“先有一个宏大主题”,「而是慢慢挖到一句能支撑整部电影的话。」
《Finding Nemo》最后被他压缩成一句:恐惧会让一个好父亲无法成为好父亲。这个主题不是凭空来的,而是来自他自己当新手父亲时的内疚:明明周末想好好陪孩子,却一直在说“别碰那个”“小心”“别跑到街上”。爱是真的,控制也是真的,故事就从这个裂缝里长出来。
他讲创作状态时用了一个很好的来回摆动:一边是分析,一边是玩。「分析是找结构、找意义、找模式;玩是乱来、即兴、把脑子里的控制关掉。」
很多创作者会卡住,可能就是因为只站在其中一边:要么永远在分析,最后动不了;要么永远在乱玩,最后收不回来。
Pixar 的高质量不是因为大家不失败,而是「因为他们把失败设计成安全的。」
Stanton 有个比喻特别好:我被付钱打棒球,这很爽,但我必须赢世界大赛才能继续打。唯一能赢的方法,是记得自己小时候在后院打球时那种纯粹的开心。大公司、成名团队、成熟创作者最难的,可能就是在高压里伪造一个“后院”。
Brain Trust 也没那么玄。最早就是五六个人像乐队一样互相帮忙,后来人一多,反而失效了。Stanton 说,房间里超过十个人,就会出现“观众”。一旦有观众,人就开始表演、隐藏、害怕丢脸,不再敢说“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所以真正有效的创作小组不是越多越好,而是少到足够安全,狠到足够有用。
他说给别人反馈的目标,不是告诉对方哪里错了,而是让对方愿意回去重写作业。好的反馈不是展示自己多聪明,而是重新点燃对方对作品的责任感。很多批评之所以无效,不是因为不准确,而是因为它把人批到不想再改。
他形容好故事像考古。你以为自己挖到的是霸王龙,挖到最后发现其实是剑龙,这时最难的不是“发现真相”,而是承认前面答应别人的方向错了,然后在最后一刻转向。Pixar 的厉害之处,不只是能想出好故事,而是生产流程允许他们在很晚的时候承认:我们真正挖出来的不是原来承诺的那只恐龙。
《Finding Nemo》有个经典案例。原本开头母亲被梭鱼吃掉的悲剧,是被拆散放在后面作为揭示的。但这样一来,观众只会觉得父亲 Marlin 神经质、烦人、控制欲强。后来他们把整个悲剧提前放到开头,观众立刻理解了这个父亲。这里的启发是:有时候不是角色写错了,而是观众被太晚允许理解他。
他讲戏剧张力,用的是一个非常直觉的定义:期待+不确定。不是非得靠悬疑、反转、大阴谋,「而是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让人想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他还用了旧金山缆车的比喻:故事要一直夹在地下移动的链条上,一旦松开,观众就掉了。
还有一个“沙滩球”比喻也特别好。演唱会上只要有人把沙滩球抛起来,全场都会忍不住看它有没有掉下来。故事也是这样,你得一直让那个球在空中。很多内容无聊,不是因为信息少,而是因为球掉了,读者的注意力回到了手表、手机和别的事情上。
最适合所有写作者的一段,是他说“先写那个烂句子”。他说你不到第十稿写不出好东西,那就不要一直站在门口假装准备。很多人花太多时间在卡内基音乐厅门口吹口哨,跟别人讲自己将来要写的交响乐,但就是不进去演。写作不是等待好句子降临,而是先把坏句子写出来,让自己有东西可以改。
这期最后聊到 AI 也很有意思。Stanton 的态度不是恐慌,也不是兴奋。他说,十年前技术已经基本能把你脑子里想到的东西可视化出来,只是贵、慢、麻烦。
AI 现在改变的是更快、更便宜、更容易。但这也意味着一个残酷的新标准:如果作品不好,你越来越不能怪技术了,你只能承认那是艺术选择的问题。
这期真正打动我的,不是 Stanton 给了多少“编剧技巧”,而是他把创作讲成了一种长期的工作伦理:
- 你要相信孩子,不要向观众降智;
- 你要看人的真实反应,而不是听他们事后解释;
- 你要允许故事长歪,因为长歪可能是在告诉你它真正是什么;
- 你要找少数几个能让你安全丢脸的人;
- 你要先写出烂句子,因为好东西只会在重写里出现。
所以这期访谈其实特别适合创作者、内容人、老师、产品经理读。它讲的是电影,但底层是一个更大的问题:
一个人,或者一个团队,要怎么在长期高标准里,继续保留玩耍、试错、被纠正、重新开始的能力?
Andrew Stanton: Storytelling Secrets from the Writer of Toy Story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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