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五晚上来上一对一的高二女学生cc,这次期中考试没有考好。
本学期的第八次课,时间一改再改,从考完当天的上周五,改到昨晚,又改到今天下午,总算上成了。
昨天又一次临时收到家长的改期微信时,我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多聊两句才知道,cc这次期中所有科目都失利了,前几天打电话回家,在电话里直接哭了;考试期间她的心态就已经崩了,想来上周逃避补习,原因也在这里。
我便想起了开学不久的一次课间,与她闲聊初三的学弟学妹,我说这帮小屁孩一点都不着急,倒是老师家长快急死了。当时她正收拾书包,一脸带笑地回应我:“我初三也一点感觉都没有,现在高二就已经很那什么了......”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我问是不是已经觉得高考的压力很大了,她点了点头。那段时间,她的成绩处于取得进步后的平稳阶段,我欣慰道:“那你是懂事了。”
是的,作为老师,总会习惯性觉得,学生能感觉到压力是好事,是上进的标志,是转变的开始。在家长心里,也无不盼望着他们早点“懂事”,主动追求更高的目标。
适度的压力确实能推动学习,可我们常常忽略:孩子从来不是天生懂得如何与压力共处。一旦失控,压力便像从山坡滚落的雪球,越滚越大,最后将人吞没。我猜测,cc现在就陷在了这样的困境里。
两年前,她凭借超常发挥,考入当时深圳排名第五的育才中学。那场中考,是她初中三年考得最好的一次。但好运只是偶然,名校内部激烈的竞争却是必然。很快,单是语文一科,就暴露出许多本该在初中夯实的知识漏洞。于是高一结束的暑假,在其他老师建议下,她新增了语文补习,来到了我这里。
cc一向是个内敛安静的女孩,说话轻声细语,也总是神色平和。
她家境优渥,身上却没有半点富家子女的骄矜与任性,这离不开父母好的家教,也与她是三胎家庭的长女有一定关系。当我的初中生下课后给父母电话,常常一句称呼都没有,只是叫人来接,就像通知一个司机,而她每次都在电话接通后,温和应答:“喂,妈妈。”
乖巧、肯学、情绪稳定,这是半年来我对cc的印象。
隔了半个月再上课,和她深入聊完几道作文题后,她主动拿出这次的试卷,请我帮她分析问题。讲到后续如何调整改进时,自然而然就聊到了情绪和心态。我原本没有打算刻意开导,只是看到她开始频繁眨眼、躲闪眼神时,忽然觉得,有些心里话,该好好跟她说说。
在我告诉cc,要认可自己过去半年付出的努力时,她第一次尝试憋住眼泪。
上学期期末,她语文单科进步了一百多名,总成绩跃升两百多名,我们都特别为她开心。只是成长从来不是一路坦途,这次意料之外的考试失利,成了她情绪崩溃的导火索,而更深的症结,是越往前走,她越清晰感觉到自己与身边同学的差距,心底生出强烈的落差与不安。
这本是求学路上再正常不过的状态。正如古希腊哲学家芝诺所说,知识如同一个圆圈,圈内是已知,圈外是未知。学得越多,圆圈越大,触及未知边界的范围就越广,也越能看清自己的局限。
当她不再需要旁人说教,就能自己发现问题、看见不足时,我本应该恭喜她的成长——她已经走过了懵懂不自知的阶段,学会了自我审视。只是显然她还没有做好直面问题的准备,她感到茫然、无助、沉重,眼泪就这么流下来。
唉。成长,辛苦的成长。
该如何让少女相信,人生很广阔,这只是一场小小的考试,即使是一年以后的高考,也不过是一场考试而已。任何考试,无论结果如何,都只能影响我们一阵子,而不是一辈子。
困在校园围墙内,被唯成绩论的评价体系驯化已久的孩子,很难跳出固有思维认识到这些,就像我们成年人,大多也是后知后觉。很多事情,都是人生不到那一步,万万不能理解的。
我坦陈所学专业,和一次次大相径庭的职业选择,试图让她知道:人不会被某一阶段的结果困住,真正困住人的,是自己的心。
我与她分享作为小镇做题家的成长轨迹,如何苦读,如何遗憾高考失利,又如何在考进大城市后一度迷失自我。从乡镇到深圳,我用了22年;而她一出生,就生活在这个我很努力才刚刚站住脚的地方。
我这样说,并非为了提醒她身在“福”中,而是想告诉她:看得更大些,看见自己已然拥有的。一定有人比你我起点更高、资源更好,也一定有人比你我学得更辛苦、走得更吃力。与其总是把目光放在别人身上,反复丈量彼此的差距,不如收回这些注意力,专注自己脚下的路。
我们终其一生,不是为了活得比别人更优秀,世上也没有所谓最优秀的人,但我们可以想办法成为更好的自己,即便做不到,用心感受生命,慢慢探索世界,或许也是一种圆满。
和她谈心的过程中,十几年前那个自卑窘迫、沮丧彷徨的“我”的身影,不断浮现在脑海里,我才发觉,自己已经可以如此坦然地回望那段苦涩的青春,把过往的经历和感悟细细注解,当作一本参考书,甚至一本错题集,轻轻摊开在学生面前。
cc一次次眼圈泛红又忍住,最后还是抹起眼泪来。过去我一直以为她是个钝感力强的孩子,这次的哭泣与坦白,让我看到她的敏感与稚嫩。
我很清楚,这些宽慰的话,未必能立马消解她的焦虑,她也不是完全能明白。即使听懂了,知道和做到之间,又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可这就是青春啊,青涩莽撞、敏感易碎,一边失落迷茫,一边悄悄生长。我依然为她感到高兴,她正拥有青春,她正体会青春独有的快乐与痛楚。
上完课以后,cc离开了我家,按照约定,我把曾经写过的文章《那座废墟又坍塌了一次》发给她看。几个小时后,意外收到了她的长回复,那一刻,我的心反过来被她治愈。
都说教育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我实在很幸运,在这场相逢的尾声中,还能获得被摇动、被滋养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