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点LatePost采访丘成桐的这期质量真高啊,提问太重要了。
稿件里还强调了「为避免引发过多争议,部分对话没有收录进来」,可见丘成桐的表达瘾被勾出来了多少,他和其他数学家不一样,经常陷入舆论漩涡,而且是「两边」都不讨好。
比如在王虹和邓煜获得今年的菲尔兹奖之后,丘成桐公开喊话鼓励他俩回国,就被群嘲了,网友各种阴阳,说丘成桐1982年拿菲尔兹奖的时候自己也没回国,现在倒是知道劝人从良了,用心不纯。
更早时候,丘成桐因在大学演讲时断言中国数学还没有达到美国20世纪40年代的水平,又被另一群人穷追猛打,骂他人老智昏还屁股歪,是「长他国志气、灭自家威风」的古墓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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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次采访里,丘成桐有了足够的空间来补齐context,他是真心相信中国现在是有机会给数学家做学问的,和自己当年身处的时代不可同日而语,而拿美国20世纪40年代作为标尺,网络上很多人文化有限,不知道这是一个什么参照值,是冯·诺依曼、诺伯特·维纳、香农和图灵能在一起做研究的环境,事实上今天的美国学术界自己搞不好也没达到20世纪40年代的水平⋯⋯
不过辩解只占到了采访里的很小一部分,也和真正的「争议」关系不大,在能发出来的篇幅里,还是感受到丘成桐的松弛,对于这样一个不缺资历、贡献良多、而且已经「老了无所谓了」的人来说,松弛,就意味着不会瞻前顾后的斟酌言辞,怎么尖锐怎么来。
比如丘成桐虽然希望王虹和邓煜报效祖国,但他也直说了,现行的院士制度不改,想让年轻人回来就是空谈:
「除非不参加国内重要的学术活动;只要参加,不是院士,就始终排在最后。每个人都有自尊,尤其是学问好的人。一个学问比你差许多的人,因为头衔漂亮,就坐在前面;不是院士,学问再好,也只能一直坐在后面。宣读报告人名单的时候,也是先念他,总是最后才轮到你。谁愿意呢?它不只是一个学术头衔,也代表了外界会怎样对待你。这些在海外学者眼中,简直不可思议。」
所以丘成桐也理解王虹和邓煜对自己喊话的「无动于衷」,因为他这些年来一直都在碰壁,每次邀请华人学者回国,对方的第一反应就是能不能给院士当,「如果不能,我为什么要回来?」
丘成桐认为做学术就不应该过于追求物质回报,因为研究课题本身的乐趣就是最大的回报,所以他既不赞同美国的数学家排着队入职OpenAI这类大厂学以致用,也反对中国培养数学家要用奥数作为保送筹码的激励手段,这说明你根本不喜欢数学,只是把它当成出人头地的工具。
是不是发自真心的热爱数学,是丘成桐看人的核心标准,因此他对王虹的评价很高,「不是因为她有天分,而是她对数学有很大的兴趣,她在这么艰苦的情形下还是要念数学,很多人面临同样的境遇就放弃了,她没有。这是最主要的。后来转系,也是她本人启动的。如果她不争取,后面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没人怀疑丘成桐是一个理想主义的人,但是理想主义的由己及人,很多时候未必能考虑到对方的具体感受,晚点LatePost的记者也在追问他的「双标」:
丘成桐办的书院,请了很多外教,他要帮忙处理看病挂号、小孩上学等诸多生活琐事,但他同时又要求所有学生在放假时也要学习,不接受的话,就会被判定为做不好研究。
记者忍不住问:「您能理解您的老师们需要考虑孩子上学、看病,那您为什么不能理解您的研究生应该有假期和自己的生活?」
丘成桐给的解释是,他也希望研究生有更多的收入,但既然选择了做研究,这就应该是你的终身目标,没有经过艰苦做不了伟大的学问,特别是年轻人,「我读书时,一天十八个小时,无休无止的工作,就没停下来过,直到现在,每周7天,我都在办公室。」
另一方面,数学是一个「年少成名」的领域,历史上的很多原创突破,都发生在数学家三十岁之前,所以先苦后甜是有必要的,「年轻的思想没有受到任何沾染,是靠自己最纯正的想法,年纪大了以后,一方面是照着本来自己的想法继续下去,一方面接受人家的想法,得出来的结果大部分其他人可能想过了,创造力就没这么强了。」
所以在教学层面,丘成桐反对「平均主义」,他在全国开少年班,选拔尖子生重点培养,教育主管部门对此颇有微词,认为这样做不公平,但丘成桐相信,天分会在十三四岁开始显现,把这些孩子找出来,培养成未来的数学大师,让伟大的原创工作能够从中国本土诞生,是自己余生最大的心愿。
他也知道,这和主流的社会价值存在偏离,大多数父母想的是,子女可以「无灾无难到公卿」:
「不久前,我的中学同学来找我。他很有钱。我说,你年纪也大了,这些钱对你没有什么用,拿一点出来帮助做学问的人也好。他不肯。他是个很好的人。但他说,钱全部要留给儿子,让儿子一辈子快快乐乐,什么都不用担心。但小孩子总要走自己的路,你不让他自己走,他怎么晓得什么叫失败、怎么学会做学问?」
总而言之,普遍的功利心,是一种有毒的诱饵,丘成桐主张年轻人尽量远离,那些看重钱和权的学生,永远做不出最顶级的成果。
关于今年以来AI帮助解决数学难题的趋势,丘成桐也很担心会影响年轻数学家投入艰深问题研究的意愿,他不相信AI可以真正涌现出数学上的创造力:
「笛卡尔发明坐标系,本身很简单,就是用两个、三个数字来确定一个点。但这是一个观念上非常重要的突破。在这以前,人类理解几何,主要是直线、圆、椭圆、圆锥曲线。有了坐标系以后,几何可以写成方程,我们对空间、高维空间的理解都完全改变了。我不相信在前人从来没有讨论过这个观念的情况下,AI 能自己发明出坐标系。」
当然了,虽然AI没那么牛逼,但「人有我无」还是很吃亏的,看着国外的大模型频繁突破前沿数学,丘成桐希望自己能用到的AI工具也可以尽快改进到和海外一样的水平,要把握好这次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