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ade wars are class wars
每当贸易顺差数据出炉,总有一种条件反射式的解读:出口强劲,说明我们的产品受欢迎、企业有竞争力。
但是我现在有了更多理解。经济学里有一个基础恒等式,能帮我们看到另一半:经常账户余额 = 储蓄 − 投资。
顺差既是竞争力的结果,也是内部结构失衡的对外投射:
1. 国内生产 > 国内消费,消化不完的产能只能出口;
2. 国内储蓄 > 国内投资,用不完的资金只能流向海外;
因此,要求他国"减少顺差"的贸易谈判,如果不触及对方国内的分配结构,顺差只会换个形式、换个对象重新出现。
那高储蓄、低消费从哪来?以下四条管道,持续地将资源从居民部门导向企业和政府部门:
1, 工资增速长期低于生产率增速
劳动者创造的财富在增长,但分到手的份额增长更慢,差额沉淀为企业储蓄。需要说明的是,这不完全是"故意压低"——工业化早期资本稀缺、劳动力过剩,工资占比偏低有一定的阶段必然性。但问题在于,跨过发展阶段之后,分配结构没有及时切换过来。
2, 汇率低估的双面性
本币低估让出口商品在国外更便宜,同时让进口商品对国内消费者更贵。这实质上是一种隐蔽的再分配——消费者为出口竞争力买了单。当然,汇率政策还有稳定出口就业、防范资本流动的考量,把它单纯归为"征税"略显简化,但其再分配效应是真实存在的。
3, 实际利率长期偏低
存款利率长期跑不赢通胀,学术上叫"金融抑制"。储户——绝大多数是普通家庭——的钱在银行里缓慢缩水,而能以低成本拿到贷款的企业和政府成为受益方。这是居民部门向借贷方的隐性转移。
4,社会保障不足催生的预防性储蓄
养老、医疗、教育、住房的兜底不够扎实,每个家庭就必须自己为不确定性存钱。不是不想消费,是不敢消费。此外,人口结构、文化习惯也推高储蓄。
四条管道的共同点,居民在国民收入分配中的份额被系统性压低。中国居民可支配收入占GDP比重长期在60%上下,低于绝大多数同等收入水平的经济体。
所以顺差既不是纯粹的奖章,也不完全是"欠条",它是一笔回报偏低的对外资产。
解法写在纸面上,并不神秘。
提高居民收入占比,让工资增速跟上生产率增速,扩大劳动者报酬在初次分配中的份额;
做实社会保障,把养老、医疗、教育的兜底夯实,释放被"不敢花"锁死的消费力;
让利率和汇率更市场化,减少居民部门向企业和政府的隐性输血;
从投资驱动转向消费驱动,把增长引擎从"生产更多"切换到"生活更好"。
难的不是方案,是每一项改革都意味着重新切分蛋糕。所以顺差的收窄,往往不是主动改革的结果,而是被外部环境倒逼出来的——那样的调整,代价会高得多。
所以贸易顺差是一面镜子,照出的不只是竞争力,还有一个经济体的分配结构。
亮眼的数字背后,既有中国制造业真实的效率与韧性,也有被压低的工资份额、被稀释的存款收益、被推迟的消费,和无数个"不敢花钱"的普通家庭。
真正值得追求的不是顺差本身,而是一个生产与消费、储蓄与投资彼此匹配的均衡经济体。顺差收窄的那一天,如果是因为中国人更敢花钱、更舍得花钱了——那是更值得庆祝的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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