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贸易战以来，中国金融领域怎么样了

坦率地说，近十几年来，中国一直是全球货币发行量最大的经济体之一。

截至2025年末，我们的M2余额已达340.29万亿元人民币，全年增长8.5%；以同期约140万亿元的名义GDP计算，M2对GDP之比约为2.4∶1。而美国的M2在2025年末约为22.4万亿美元，对应30.8万亿美元的名义GDP，比值约为0.73∶1。我们的货币化程度不仅没有收敛，反而进一步加深了。

发了这么多货币，为什么大家感觉不到通胀呢？这里有很多原因，其中两个最为重要：

一是我们过去的基础货币发行很大程度是通过外汇占款实现的。央行收购企业和个人手中的美元，按市场汇率释放人民币，通过这种方式投放流动性。外汇占款占央行流动性投放的比例，最高时达到80%以上。也就是说，美元储备一度是人民币发行最重要的信用基础。但必须指出一个重大变化：这一格局已经改变了。2014年之后外汇占款停止增长，余额长期停滞在21万亿元人民币左右，增量几乎为零。央行投放基础货币的主渠道，已切换为MLF、再贷款等结构性工具，2024年8月起央行还恢复了在二级市场买卖国债——这标志着人民币的发行机制正在从"锚定美元"转向"锚定国内资产"，货币政策的自主性显著增强。

二是房地产扩张吸纳了巨量流动性。央行释放出来的相当大一部分货币被房地产套住了。不过2021年以来房地产深度调整，这个"蓄水池"正在收缩，这也是近年货币流通速度下降、价格水平偏弱的深层原因之一。

那么，中美贸易争端打到现在，货币金融领域受到冲击了吗？当年很多人担心：如果美元储备大幅减少，人民币发行的信用基础就会出问题；我们赚取外汇的能力也会受损。毕竟中国是典型的"贸易国家"，本币不是世界货币，货币信用在相当程度上曾寄托于美元，而国内经济建设、国防现代化、"一带一路"等都需要大量资金，外汇储备对我们格外重要。

七年过去，现实给出的答案比当年的担忧乐观得多。

先看贸易。2018年上半年曾出现所谓"全口径贸易逆差"的恐慌，但那只是特殊时点的扰动。2025年，中国货物贸易顺差达到11,890亿美元，同比增长近20%，成为历史上第一个年度顺差突破万亿美元的国家；出口3.77万亿美元，进口2.58万亿美元。即便经历了2025年全年高强度的美国关税战，我们对美国仍有2,800多亿美元的顺差，对欧盟、东盟的顺差更是分别达到2,918亿和2,758亿美元。"赚取外汇的能力"不降反升。

再看外汇储备。2025年末，我国外汇储备余额为33,579亿美元，全年增加1,555亿美元，始终稳定在3.2万亿美元上方。当年有学者测算，2018年5月我们的"净外汇储备"（外储减外币负债）只有1.19～1.22万亿美元。那么现在呢？2025年末全口径外债余额23,288亿美元，其中外币外债10,366亿美元。用同样的算法：33,579亿减去10,366亿，净外储约为2.3万亿美元——比2018年翻了近一倍。即便保守地减去全部外债（含本币外债），也还剩约1万亿美元。而且我们的外债结构很健康：本币外债占55%，中长期外债占57%，负债率11.9%、偿债率6.2%、短期外债与外汇储备之比39.2%，全部在国际公认的安全线以内。

当年学者还讲过，由外资企业投资形成的外汇储备相当于赌场的筹码——赌客无论输赢，筹码都可以再换回货币带走。外资所有权归人家，理论上随时可以撤。这个判断有没有应验？部分应验了。

2024年前三季度，国际收支口径的来华直接投资一度转为净流出130亿美元，其中关联企业债务净流出466亿美元——这确实有"赌客离场"的味道。2024年全年实际利用外资金额同比下降约三成。但也要注意两点：其一，股权性投资相对稳定，撤出的主要是债务性、投机性较强的资金；其二，2025年以来境外资本明显回流，证券投资净流入回暖。当年担心的"撤资5,000亿美元"的极端情景，并没有发生。

当然，有一个当年提出的问题至今依然存在，而且还在扩大——投资收益逆差。我们的对外资产以低收益的外储和债券为主，对外负债却以高收益的外商直接投资为主，这个结构导致投资收益项长期为负：从2020年的-1,204亿美元扩大到2022年的-2,031亿美元，近年每年的初次收入逆差都在千亿美元量级。也就是说，外资在华赚的钱持续汇出，而我们的海外资产收益偏低。这才是中国对外资产负债表上真正的结构性软肋，也是未来必须通过优化对外资产结构、推进人民币国际化来解决的课题。

总结而言，2018年那套"美元储备是人民币信用命根子、贸易战将击穿货币金融防线"的推演，被七年的实践证伪了大半：货币发行机制完成了换锚，贸易创汇能力创历史新高，净外储翻倍，外资并未整体撤离。但我们也不能盲目乐观——投资收益逆差的扩大、货币化程度进一步加深至2.4∶1、房地产蓄水池收缩后的流动性再配置问题，都是这场大考留给我们的新题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