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的时候,我特别想月入过万。
现在说起来,这个目标多少有点寒酸。但那时候这仿佛就是我的人生目标。
当时做淘宝客服没多久,底薪加提成,无论怎么折腾,也就一个月四五千。
后来我主动找老板换了个业务,专门跑批发客户。
这个活儿其实蛮辛苦的,要一个个找超市老板。但当时整个武汉市区的进口超市基本上都已经被我的同事覆盖到了,我没有多少发挥的空间。
那几个月,武汉能叫得上名字超市我都跑了个遍,后来没办法就开始往郊区钻。黄陂、新洲,只要地图上看着像有超市的地方,我都想进去问问。
最后还真让我谈下来几家本地超市,签了长期合同。从那以后,我的工资稳定在九千左右。
但没想到我开始更痛苦了。
因为九千距离一万,只有一千。如果我当时一个月五千,我可能觉得自己还不错。
但到了九千,我每天看着工资条,都觉得那一千块钱像一个小门槛,站在门槛里面的是我,门槛外面是“月入过万的人”。
我不知道那时候为什么那么执着。可能一万块钱在当时对我来说,更像是一张毕业证。
我开始偷偷开淘宝C店。今天卖这个,明天换那个。折腾了几个品,收入还是不稳定。
我有个同学家里就是在汉正街做批发的,偶然间聊了起来,他说他们那里的袜子便宜得离谱,几毛钱一双。我又经常看到街边有人卖袜子。十块钱三双、五双的,生意都还挺好。
我算了一下,这生意好像能做。
于是一个周末,我跑去汉正街多福商城,扛了两大蛇皮袋袜子回来。
我现在都记得那个画面,那天下了一场阵雨,我扛着两个大蛇皮袋走在长堤街,地上的积水里我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仿佛逃难一样。
后来问题更大了,货是进来了,但我的人却怂了。
我甚至隔了一个多星期才敢去卖。因为我突然发现,摆地摊真正的门槛是脸,爷们儿要脸儿。
我最担心的就是碰到同事。我特别害怕有一天正在地铁口吆喝袜子,远处突然走过来一个同事。
他一看我。我一看他。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空气凝固...
大概就是孔乙己的长衫还没有脱下来,我虽然想赚钱,但我又希望赚钱的方式看起来体面一点。
跑超市,叫业务员。淘宝开店,叫创业。
站在地铁口卖袜子,总觉得多少有点说不过去。
我甚至想过,要不然不卖了,大不了以后不买袜子,反正穿到我六十岁应该问题不大。
结果真正让我跨出去那一步的,是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那天晚上下班,我戴着耳机走在巷子里。
后面一辆白色卡罗拉不停按喇叭。
我没听见。
后来发现车过来了,我就赶紧靠在了墙根,侧着身子让它过去。
巷子其实一点都不窄,车完全可以正常开,结果那辆车慢慢开到我旁边,摇下车窗。
里面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瘦高男人,长得有点像年轻时候的易建联。
他隔着副驾冲我喊了一句“尼玛的是不是有毛病啊?”
我戴着耳机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会,我摘下耳机说“你走啊?我让你不走了?”
易建联说:“你个表挡老子路搞么逼?”
听到这话我一下子血压就上来了,直接开启了狂暴模式。
“我爆米花!你马勒戈博弈的,呛你马个C蹬,你给老子下来”。”
然后我们进行了五分钟左右非常没有建设性的交流,主要就是互相骂。
最后后面的车开始按喇叭,那辆卡罗拉才急匆匆走了。
临走的时候,他还把车里的一个劣质香薰扔出来砸我,没砸到。
这一下我彻底炸了,我捡起地上的砖头就往车上扔。也没砸到。
然后我开始追车。
追了没多远,踩进一个水坑,整个人直接摔趴在地上。
那时候顾不上疼了,爬起来继续追。最后车没影了。
我回家洗了个澡,躺在床上越想越气。越想越睡不着。
第二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突然就下定决心去摆摊了。
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也没想通什么问题。
就是突然觉得:算了,反正都这样了。
于是我第一次真正把摊子支了起来。
那天我六点不到就到了。
天还没完全黑,我已经把袜子摆好了。
刚开始特别兴奋。每来一个人,我都感觉马上要发财了。
后来才知道,其实绝大多数人只是路过。
他们会看你一眼,然后继续走。
摆摊有个特别神奇的地方。只要真的有人买,你马上就会重新获得信心。
第一天我一直卖到快凌晨一点。最后一算,赚了两百多。
两百多块钱,算不上什么。但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特别兴奋。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发现:原来钱真的可以直接从陌生人手里,进入我的口袋。就这么简单,钱就到手里了。
我旁边还有个卖假耐克的大哥,人特别健谈。
第一天他主动让我把摊子摆在他旁边,其实某种程度上算是罩着我。
我后来知道,这个大哥才是真正的地摊职业选手。他已经全职摆了十几年,和他老婆一起摆。生意好的时候,一晚上赚一千是常态。
他开一辆特别大的金杯面包车。特别像陈浩南的移动办公室。
里面全是包装整整齐齐的衣服裤子,还有一个巨大的雨棚,四五个灯。
他自己接的电瓶,晚上灯一亮,整个摊位像突然开了个临时商场。
旁边还循环播放两广口音的广告。“厂家直销,乔丹——特步——361——.....”
我问他生意怎么样。他说:“比上班舒服太多了。”
我摆了两个多月,每个月能多赚三四块,从这个大哥身上学到了很多,可能这也为我之后自己创业埋下了种子。
而且地摊特别残酷,卖得出去,就是卖得出去。卖不出去,就是卖不出去。
这也是我后来自己开始做生意以后,一直受用的一件事情。
不要太相信自己的判断。把东西摆出去,市场会告诉你答案。
那也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赚钱这件事,本身没有什么高低贵贱。
你可以坐在办公室里赚钱,也可以站在地铁口赚钱,可以穿白衬衫拿电脑赚钱。也可以穿着背心踩着拖鞋吆喝。
真正困住人的,往往是自己心里的那点体面。
我以前不敢摆摊,是怕别人看见。
后来摆了两个月,我发现其实别人根本没那么关心我。有同事路过,在我这买完东西甚至都没认出我。
大家都忙着挣自己的钱,过自己的日子...
我啥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