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一下费兰特想要逃离的那不勒斯
飞机降落的时候,维苏威火山就趴在窗外。那么大一座,安安静静的,随时可能醒过来。
再次踏上那不勒斯的土地,上一次来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一出机场,那个熟悉的味道就扑过来,摩托车轰鸣着满街乱窜,行人、摊贩、汽车搅在一起,老房子外墙上挂满晾晒的衣物,空气里飘着披萨和咖啡的香气。有人说这里混乱到离谱,有人说迷人又危险。我觉得都对,但又不够。这地方从不跟你解释什么,它就那么存在着,怎么活就怎么活。
我住老城区一栋老公寓里,推开窗能看到圣埃尔莫城堡。每天早上教堂钟声和楼下咖啡馆的动静一起响,你根本睡不了懒觉,但那种感觉像是被这座城市一把拽进它的节奏。墙上到处都是涂鸦,马拉多纳的脸随处可见。对那不勒斯人来说,这个人不只是一个球星,他曾经带给他们真正的荣耀。二楼阳台晒着五颜六色的衣服,三楼有个老爷爷搬出音响开始唱歌。你说它美吗?丑吗?它粗粝嘈杂又不加修饰,你就是挪不开眼。
圣塞维诺小堂里的《蒙纱的基督》,那条巷子又窄又破,门口看着还有点寒碜,走进去,可以看到大理石雕塑就立在那里。基督身上的布被刻得像真的薄纱一样,我忍不住想伸手摸一下看看是不是布的。石头怎么能刻成这样?那种极致的安静和美,跟外面那条破巷子形成了特别大的反差。那一刻我觉得,这座小堂就是那不勒斯本身,外面乱哄哄的,里头藏着惊人的东西。
傍晚我去卡拉乔洛海滨大道散步,看太阳慢慢沉进海里,把整个海面染成金红色,维苏威火山在远处安静地待着。石头上坐满了等日落的年轻人,三三两两的情侣靠着。那种混乱和无序慢慢淡掉了,剩下的全是活生生的气息。那不勒斯的乱,可能就是生活本身最真实的样子吧。
我突然想起了费兰特的那不勒斯四部曲,讲的是莉拉和莱农两个女孩,从二战后那不勒斯一个穷社区开始,大半辈子的友谊和命运。走在老城区那些窄巷子里,书里的场景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跟眼前的现实叠在一起。小说里那个贫穷、破落、充满暴力的街区,现在已经是游客挤满的步行街了,但那股粗糙的、没怎么被修饰过的气息,好像一点都没变。
费兰特写的那个那不勒斯,陈英教授说它是个"黝黑复杂,腐朽而黑暗"的地方。脏水垃圾流进海里,腐蚀着地下的世界。那个到处是隧道、庭院、破楼房的社区,本身就像一个有生命的东西,它不只是故事发生的地方,它几乎就是故事本身。这地方承载的是意大利的南方问题,是底层人活着的真实样貌。
莉拉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概念,叫"界限消失"。她说世界崩塌的时候,一切都会变形、混乱,变成一个黏糊糊乱糟糟的现实,没有任何意义。这个概念是她在一次地震里体验到的,但我觉得它说的就是那不勒斯本身。这座城市永远在瓦解和重建的边界上摇摇晃晃,旧的东西不断塌掉,新的东西在废墟里疯长。莱农拼命读书,想靠教育越过阶级的坎。莉拉呢,用她的天才和横冲直撞的野性去挑战一切规矩。但最后,那不勒斯始终是那道她们怎么跨都跨不出去、又永远不甘心待着的边界。
四部曲里那种友谊,没有半点温情脉脉。它像藤蔓一样缠在一起,有扶持也有共生,但同时又掺杂着嫉妒和较劲,甚至咬牙切齿的恨。有人说她们俩被彼此的嫉妒和不甘挤压得又窄又小,真实得让人冒冷汗,却又冒着热气腾腾的烟火味。她们是彼此的灯塔,照亮对方,也互相洗劫。在那个男人声音像钢罩一样盖下来的世界里,女人想"独立"的那种渴望,就像地下的岩浆,只能沿着男人权力筑成的裂缝慢慢往外渗。每一次人生岔路口的选择,都是活下去的本能和想要做自己的渴望在激烈地打架。
走在今天的那不勒斯街头,我老想起这些。这地方曾经是莉拉和莱农拼命想逃出去的地方,现在全世界的读者都跑来朝圣。老城区的步行街上,到处都是举着手机找拍摄地的游客。费兰特没有美化这座城市,她把它写得丑陋、残酷,她让它的灵魂留了下来。
今天早上,我站在露台上最后看了一眼维苏威火山,它还是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的老人。我想起费兰特写的"城市的内心有一种无处发泄的怒火,她的内部喧腾着,起伏不定。"这团火没有灭,也没有平息,它换了一种方式活着,在墙上的涂鸦里,在披萨的热气里,在每一个那不勒斯人昂着头喊出"Napoli"的声音里。
我想我还会再回来的。
关于那不勒斯四部曲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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