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小红书上大家讨论王虹在北大感受到‘discourage’的话题，一些小时候的记忆浮现起来了

我想起来我自己学数学和物理的经历

小学1-2年级我没有开窍，每天根本就不知道作业为何物，我最害怕的就是数学老师，她对我特别凶，而且经常请我奶奶来学校批评我

转折发生在3年级，好几个因素叠加到一起，老师换了一位更有大男孩气息的数学老师，经常和学生们打闹在一起；我自己似乎也开窍了，开始每天琢磨各种数字的关系，然后我奶奶经常丢我一些比我高年级的卷子让我自己做（但是没有压力，就是给我做，我居然也都做完了

然后我小学在没有报名任何培优班的情况下，就莫名其妙的靠自己平时的琢磨考进了我们当时小学的“竞赛班”；我不亦乐乎，感觉竞赛班的题目太好玩了；但是当时年纪小没有察觉到一件事，就是其实竞赛班里我也是排老末的，因为很多题目一开始我都不会做，我需要慢慢琢磨每个题目是怎么解的，而且我不喜欢看答案，我有强迫性一定要自己从0想出来才算认可了自己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问旁边一个女孩，我说你好厉害你怎么都会做？她说哦这些题目我之前在荆楚（武汉一个特别出名的竞赛培优机构）都学会了

我当时没什么太强好强心/社会主体意识，只是觉得哦原来你们这么厉害是因为你们提前学过呀，不酷了不酷了，还是我自己琢磨我都没上过课我还考进了b班（还有个更厉害的班是a班），我厉害；

我当时以闭门造轮子可以造的赶上比开门学车的人厉害而感到自豪，今天回头来看，这个想法坏在闭门造车不是好事，但是好在于，我评价自己的指标其实是内在的meta能力，而不是外部指标

初中的时候，我的兴趣转向了化学，原因是因为我妈妈是科学老师，家里有很多试剂试管，然后当时的化学老师我特别特别喜欢，所以我就拼了命的自己研究各种化学原理，我喜欢一个东西的特点就是我会直接从最难最超纲的开始琢磨，然后最后回到学校发现自己降维打击了大家；可是回头一看，我的数学和物理就没那么好了，因为这两个东西没那么吸引我的注意力了

到了高中的时候，情况又开始变化；首先化学到后面的试验我做不了了，因为高中的化学的确没啥美感；爷爷书柜里有一些前苏联的教材，开始引导我了解一些基础的高等数学概念，我当时感慨：原来还有这么神奇的东西！然后开始自己啃《微积分教程》；我们的物理老师也非常有人格魅力，我开始天天和物理老师互动，给他做教具，又开始看各种物理的超纲的模型；数学和物理其实又是合在一起的，所以我当时的所有自我认可就又全部变成了这2个学科（我当时很胖，也没什么社交，自我认同就来自这两门学科，和大家对我“天赋”的评价）

但同样的剧情又发生了：我妈后来给我暑假报了一个数学竞赛班，就是临时看到了给我报的，说我要是感兴趣可以体验下，然后我去了，我去了就觉得很难受，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怎么不喜欢这种数学课？

因为当时班里的学生也都是老竞赛选手了，老师讲的一套套的，但是我完全互动不起来，也听不懂；但是依然感谢我当时的强大摆烂心态，学不懂我就不学了；然后后面我就全部时间都在摸鱼了；

这个班比较短，以及我当时对我自己的评价也不来自这几道题目，而是对超纲的理论的美感的感受和自豪，所以也就还好（依然感慨：不关心世界，只关心自己的闭门心态，其实有时候也是好事，尤其在早期发育的时候）

结果到了大学，一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了一遍，但是这一次，我就真的被“伤害/影响”到了

并且这次可能都谈不上是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某个题目”我会不会解，而是一次单纯的标签评价

大学的时候我去了一个物理系背景教授的实验室，我自己邮件联系去的；我整个暑假也主要就在做一件事，就是读他的最著名paper的模型，然后自己尝试搞懂每个推导细节；我最后其实也差不多整体都弄懂了，然后我去约office hour，去询问我是否可以做些什么后续工作

整个对话其实也就15min不到，这个对话之前我们也总计累计沟通了不到1h；我到今天都还记得那个老师给我的评价：你是医学生，我觉得其实你还是做一些偏向实验和理论结合的工作会更合适；存粹的理论工作可能会对你来说太难了，因为你没有接受过xxx数学训练

我当时尝试和他解释说，其实我自学了很多数学系和物理系要学的内容，我也读懂了你的paper，但是我发现我也说不出口

因为在他的审视下，他本身是一个很出名的教授，但他也此前并没有真正意义上和我聊过任何的数学/物理技术问题，我也没有任何“凭证”证明我的这块能力（当时我没有，也许现在我会有更好的沟通能力）；这种能力也无法靠一次沟通来表达；

于是我就在“医学生”的标签下，他本身可能出于善意的给我的建议，对我的自我认同造成了巨大的打击；我当时在厕所里大概哭了10来分钟（我很少很少哭），然后默默走出来；我原本很崇拜这个教授，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

这个事情也很大程度上也影响了我后续转专业的决定，因为从沟通上来说，物理系毕业，的确比医学系毕业的信任成本低太多（后来的感受也是如此，我说我是物理系毕业的，所有人都默认觉得OK你是做Modeling很不错的）

好在后来上天给了我另外一个机会，当时另外一个实验背景的教授说，他在海外有一个模型背景的教授因为经费原因缺人，问我有没有兴趣参加这个项目，让我尝试复现一下他们的工作

我复现之后，怎么做都发现Simulation都收敛不了。然后再次开始闭门造轮子，研究他们的公式，最后发现是一个公式某个项也许paper上漏了个平方，数学上就可以证明这根本是无法收敛的

我没有用很高级的工具，就是用很朴素的极限的方式去推最后推出来了，当然过程会有些复杂；随后那个教授的邮件回应是：很惊艳（英文单词是啥我忘了），最后也zoom里和我说其实用某个xx工具，这个问题可以更简单证明

但是运气好，2个事件时隔不超过1个月，我的自我认同被抢救回来了

再到最后，做和学术无关的事情，我发现这个逻辑依然是成立的，就是认真的远离所有的拿功利主义/外部评价，去审视你的人

系统可以通过指标/title去筛选你/分配资源，这个没有任何问题，因为这是个游戏规则，世界需要这样的游戏

但是面对自己，以及选择亲近的朋友时，一定不要用外部指标评价，因为这是果不是因，你当前没有xx指标可能仅仅是因为缺乏一个合适的环境，或者缺乏机会让对方看到你的内在的某种特质

唯一能知道你可不可以的，只有你自己的内心感受，你是最知道你做某个事情的时候有没有灵感的，大家看到的最后结果已经是离这个内核隔了很多时间/资源帮助/空间距离了

内心的Meta能力才是因

所以远距离或者系统层面说，可以功利主义/优绩主义，什么都可以；但是近距离面对自己，一定要把这些指标隔离在外，并且远离这样的环境

看到王虹辛辛苦苦普通高考进了北大，自学数学转专业到数学系，然后感到迷茫，甚至留学法国去做了建筑实习；去了法国遇到了合适的导师，被鼓励和肯定后，才笃定了做数学的决心；然后再回头看大家对discourage的讨论

大概我这个经历也是一个mini版本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