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喜欢说:自律是不存在的。
这话跟“天赋是不存在的”一样,只是一种感性表达,意思是“自律”“天赋”这些个词在大众叙事中已经被扭曲了意思,变成了另一个东西。
我们可以把扭曲了意思的自律叫作“毒性自律”,拿着这种准星已经歪掉的毒性自律去射靶心,结果只能是十发十不中,越发越不中。
那什么是真正的、非毒性的“自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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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英语里,discipline 这个词的词根来自拉丁语的 *discipulus*(学习者、学生),所以它原本的含义是“引导、教导和培育”。自律(self-discipline),就是自己变成一个好老师,温柔耐心地引导、教育和培育自己,去达成某个长远的目标。
这种自律的驱动力是渴望。因为我爱那个“更好的自己”,为了长远的健康、自由或梦想,我愿意在当下做一些有节制的事。这里面是有自我关怀的。
但是现在大众叙事中的“自律”有没有这么温柔耐心呢?是自我引导、教育和培育,还是自我逼迫、苛责和鞭笞?
这种毒性自律的驱动力是恐惧。恐惧自己不够好、恐惧停下来就会被抛弃、恐惧别人的眼光、恐惧不被自律的忙碌填满时就不得不面对的内心的强烈的羞耻感。
毒性自律是不会带来真正的成长的,它唯一的目的就是审判和惩罚自己 — 这样你就不会害怕再被他人审判和惩罚了,你已经自己做过这事儿了。
这跟你先抛弃对方,对方就没有机会抛弃你,道理是一样的。
审判和惩罚只会让杏仁核活跃,前额叶下线,哪来的解决问题,哪来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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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自律这个词已经被扭曲滥用,我更喜欢用罗素在《幸福之路》(《纵横四海》EP66)中讲的“精神纪律”(mental discipline)这个词,来指我们因为渴望成长而心甘情愿做出的自我克制。
精神纪律最核心的原则就是:做简单正确但艰难的事(simple but hard)。
比如:只在有目的的时候才去思索烦恼,就是一件简单、正确但艰难的事。
说它简单,是因为谁都懂徒劳的烦恼毫无意义。你操心要换来一些你想要的东西,才值得去操心,否则操这个心干啥?这跟我之前说过的“**要吃解决问题的苦**”很类似 — 如果你吃苦不解决问题,吃它干啥?
说它艰难,是因为要**区分什么可控,什么不可控**,在可控的地方全力以赴,在不可控的地方let them,需要很大的智慧、勇气和自我克制。这是一个焦虑起来了,给它摁下去;控制欲起来了,给它自我说服纾解掉,重复多次、长期持续的过程。
做一两次容易,长期知行合一很艰难。
再比如,面对糟糕的前伴侣,应该**果断删除拉黑**,不让自己被影响,而不是明知道对方的问题,但却“舍不得”拉黑,这也是“简单正确但艰难”的事。
在分手的心碎时刻,还要调动心智,做出正确的决策,就好比在大冬天还要用冷水泼自己,是很令人惧怕的。
但如果这是唯一自救的方法,硬着头皮也要泼下去。
这就是精神纪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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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少有人走的路》(《纵横四海》EP83)中,我们讨论过四个“精神纪律”的原则:延迟满足、承担责任、忠于事实、保持平衡。
延迟满足,就是把痛苦和快乐的顺序倒过来排:先苦后甜,而不是先甜后苦。
先忍受拉黑的痛苦(心如刀割!),后面就会越来越甜。先放纵自己在幻想中麻痹自己(已经是往后最甜的部分了),后面就会越来越苦。
承担责任,就是区分“这件事是谁的错”和“这件事该由谁来解决”。
前者是受害者心态,会得到道德优越感,但你想要的公平永远不会来。后者是解决者心态,不问公不公平,只问现在谁能解决自己的痛苦。如果答案是“我自己”,那就动手,period。
忠于事实,指的是始终拿出勇气,面对血淋淋的现实。
哪怕面对真相极度不舒服(比如“我过度付出了,是我自己的边界问题”),也不通过回避和粉饰换取暂时的安心。
保持平衡,指的是放弃追求非黑即白的标准答案,承担起每一个个案都重新衡量、重新思考、重新得到答案的“成熟”之责任,持续付出找到合适“度”的努力。
这四条原则指向同一件事:清醒地面对现实,积极地承担和管理痛苦,换取未来的成长——这正是精神纪律区别于毒性自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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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律,从来不是“逼自己”,而是“教自己”。
是真正承担起施肥、浇水、捉虫、除草的责任,去耐心尊重和培育一个生命。
这,才是真正的精神纪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