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工程师不能停在把功能做出来
最近在更新海外站点时,我对“审美”和“判断力”这两个很抽象的词,开始有了一点实感。
这次更新需要把国内站点的内容翻译到海外。业务逻辑的开发几天前就完成了,但等我有时间完整走查时,还是发现了不少基础的措辞和表达问题。
有些文案带着明显的翻译腔,有些出现语法错误,还有些按钮虽然每个单词都没错,放在那个页面里就是别扭。
我一开始有点气愤。因为在我看来,这些问题并不需要多么高深的专业能力,但凡细致一点,自己从头到尾点一遍,应该都能看出来。
所以我下意识地认为:没做好,就是态度问题。
但研发负责人告诉我,我看到的版本,已经是研发同学自己调整过很多轮的结果了。他们并不是完全没有检查,而是真的觉得这样已经差不多了。
这时我才意识到,有些问题在我眼里非常明显,但在另一些人眼里,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不是他没有看,而是他看不见。
以前听人讲,优秀的产品经理要能够随时切换到小白视角,看到普通用户觉得困惑和不舒服的地方。
这种话听起来很像天赋。
好像有些人生来就敏感,能够一眼看出哪里不对;有些人天生粗线条,再怎么说也没用。
但这次经历让我越来越倾向于认为,所谓审美和产品感觉,更像是长期积累出来的一套判断系统。
你看过大量好的产品,也用过大量难用的产品;你知道一句自然的英文是什么感觉,知道一个专业网站通常如何组织信息,也知道用户看到某个按钮时会产生什么预期。
这些经验并不会每次都以明确的方法论出现在脑子里。
更多时候,它表现为一种模糊但迅速的感觉:这个地方不对,这句话不是人话,这个流程虽然能走通,但就是显得很糙。
这就是所谓的“品味”。
只是品味并不是凭空产生的。它来自大量接触、比较、反馈和修改。
很多工程师缺少的,未必是责任心,也不是智力,而是过去的工作长期只要求他判断一件事:功能有没有正确运行。
至于用户看不看得懂、整体是不是协调、交付物像不像一个成熟产品,通常会由产品、设计或者业务负责人来兜底。
时间久了,岗位边界也就变成了注意力边界。
不属于自己职责范围的东西,大脑会自动忽略。
过去,功能实现本身很贵。
一个需求从想法变成可以运行的产品,需要写代码、调接口、处理异常、测试上线。研发把功能稳定地做出来,就已经完成了最核心的价值交付。
但AI正在迅速压缩这部分成本。
代码可以生成,页面可以快速搭建,文案可以直接翻译,测试用例也可以批量补齐。很多过去需要几天完成的执行工作,现在几个小时就能做出一个初稿。
问题是,初稿变多了,不等于高质量的交付变多了,甚至可能恰恰相反。
因为AI越擅长快速生成“差不多能用”的东西,团队就越需要有人判断:它是不是真的能用,是不是足够准确,是不是符合用户习惯,是不是达到了可以交付的水准。
以前最贵的是生产。以后更贵的,很可能是判断。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团队里的每个人都说自己用了AI,效率提升了很多,但整个团队的交付效率并没有明显变高。
研发写代码快了,产品写需求快了,运营写文案快了,每个人手上的任务都更快地进入“完成”状态。
但这些结果最终汇总到一起,还是需要少数几个人逐项检查:
-这个功能是否真的解决了问题?
-这个交互是否会让用户困惑?
-这个英文表达是不是自然?
-这个页面能不能代表公司的专业水平?
只要负责最终效果判断的还是同一个人,整个系统的瓶颈就没有消失。
上游生成得越快,下游验收反而越堵。
大家都在高速生产半成品,最后排着队等一个人返工。这不叫真正的提效。
真正的效率,不是每个岗位都更快地把任务扔给下一个人,而是整个链路能够用更少的返工,交付更好的结果。
所以在我看来,AI时代的工程师,不能再把自己的职责简单理解为“按照需求把功能实现出来”。
这不是说,研发以后要包办产品、设计、翻译和运营。专业分工仍然有价值。不同岗位的核心能力,也不会因为AI出现就完全消失。
真正发生变化的是,所有岗位都需要多向结果走一步。
以前可以说,我的代码没有bug,至于文案奇不奇怪、流程顺不顺、用户能不能理解,那是其他人的问题。
以后这种交付方式会越来越站不住脚。因为当实现功能已经变得越来越容易,公司凭什么继续为“把需求变成代码”支付高溢价?
真正有价值的人,必须能够回答更多问题:
-这个需求为什么要做?
-用户最终要完成什么任务?
-目前的方案虽然能跑,但体验是否足够好?
-有没有明显会影响结果的问题?
-我交出去的,到底是一段代码,还是一个可以被用户使用的产品体验?
AI时代,岗位的边界会逐渐从“我负责完成什么动作”,转向“我能够闭环交付什么结果”。
一个工程师未必需要拥有顶级设计师的审美,也未必需要独立决定产品方向。
但至少不能做完一个自己都没有完整体验过的功能,然后把所有明显的问题留给别人发现。
“功能实现了”只代表工作开始收尾,不代表已经完成交付。
当然,把这些问题归结为一句“大家要提高质量意识”,基本没有用。
判断力不是开一次会就能长出来的,审美也不是提一个要求就能自动拥有。
如果团队过去只训练如何实现功能,现在却突然要求所有人对最终体验负责,那管理方式也必须跟着变化。
第一步可能是让大家看见差距。
为什么这句话不自然,为什么这个页面显得廉价,为什么一个功能明明能用,却会让用户不敢信任。
这些判断不能只停留在负责人的脑子里,而要通过一次次走查、对比和反馈,慢慢变成团队共同理解的标准。
第二步,是把质量判断前移。
不能等到功能全部开发完成,再由产品负责人进行一次总验收。到了那个阶段,很多问题已经变成返工,修改成本和沟通成本都很高。
更合理的方式,是让研发在实现过程中,就知道最终会按照什么标准判断,而不是只对照需求文档检查有没有遗漏功能点。
再往后,团队还可以把稳定的方法、案例和判断标准逐渐沉淀下来,变成检查清单,甚至变成可以自动巡检的Agent。
比如自动识别翻译腔、不一致的术语、异常的交互文案和常见体验问题。
但工具只能帮助放大标准,不能替代标准本身。
如果团队根本说不清楚什么叫好,Agent也只会更快地检查出一些表面问题。
这也是我们接下来需要探索的事情:怎么把少数人脑子里的口味,逐渐变成一个团队可以学习、复用和强化的能力。
AI让做出一个东西越来越容易。但也正因为如此,“做出来”本身越来越不值得炫耀。
以后真正拉开团队差距的,不是谁能更快地堆出更多功能,而是谁能让更多人独立判断质量,并稳定地交付一个不糙、可信、像样的作品。
功能完成,不再是交付的终点。
它只是结果验收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