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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本华分华
1月前
别装了,你在评论区敲下『一眼AI』的时候,其实你连自己是不是个真人都快证明不了了。

这几天杭州一直在下雨,雨水顺着古寺的青瓦滴进石槽里,答、答、答,单调得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我盘腿坐在禅堂的蒲团上,刚结束一炷香的禅修,手机屏幕一亮,又瞧见后台弹出来的几条评论:『AI味儿重』,『一眼AI,鉴定完毕』。

我点开这些人的头像。不出所料,主页干干净净,要么是一片空白,要么是偶尔转发个不咸不淡的搞笑段子。他们像是一群游荡在赛博荒原上的幽灵,不生产任何东西,只负责在别人的篝火旁吐口唾沫,然后施施然飘走。

我突然想笑。我想起2022年那会儿,我还在视频号做直播。那时候我也算是个细分领域的顶流主播了,每天晚上几万人涌进我的直播间,听我扯旅行、扯心理学、扯那些关于大理和丽江的破事儿。那时候的弹幕也是这样,密密麻麻的窥视者,他们用最廉价的语言去解构你付出的所有心血。

这让我想起了勒庞的那本《乌合之众》。

我用了整整十年的时间,经历过从2015年开始一天抽两包烟的焦虑,到2024年摸透了大脑奖赏机制后无痛戒烟的笃定;经历过在丽江折腾出6家客栈的喧嚣,到如今在西湖边的古寺里寻得半日清闲。我才真正读懂了勒庞在一百多年前,用那支刻薄的钢笔写下的冷酷真相。

《乌合之众》这书最让人后背发凉的地方,不是他把群体骂得狗血淋头,是他指出了一个无法逃避的悲剧:群体追求的从来都不是真理,他们只想要幻觉。

你以为那些在评论区指点江山的人在寻找真相吗?

想多了。他们只是在寻找一种『安全感』和『优越感』。在这个信息多到让人作呕的2026年,AI已经像空气一样无孔不入。那些习惯了被动接受、习惯了躺在信息茧房里当消费者的人,内心深处其实充满了被时代抛弃的恐惧。

这种恐惧让他们变得极度敏感。只要看到稍微工整一点的排版、稍微深刻一点的逻辑,或者稍微显得有那么点思考痕迹的文字,他们体内的免疫系统就会立刻拉响警报。他们无法承认别人在思考,更无法承认自己已经失去了深度阅读的能力。于是,『一眼AI』成了他们最完美的防弹衣。

这其实是一场历史的重演。人类这个物种,在面临巨大时代转型的时候,其表现出来的惊慌失措和狼狈不堪,从来都没有变过。

我们把时钟往回拨个五百年。十五世纪中叶,德国美因茨的古腾堡发明了合金活字印刷术。在此之前,欧洲所有的书籍都靠修道院里的抄写员用鹅毛笔一字一句地手抄。那群抄写员可是一份体面尊贵的职业,垄断了知识和解释权。

当第一批印刷出来的《圣经》送到修道院时,那些老抄写员们是什么反应?

他们歇斯底里地咒骂,说这些铅字印出来的书『没有灵魂』,『缺乏神圣的温度』,『散发着魔鬼的工业臭气』。他们指责印刷品『一眼机器』,拒绝把它们放进皇家图书馆。

结果呢?时代连个招呼都没打,直接从他们身上碾了过去。短短几十年,抄写员这个行业彻底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神职人员,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颅,去学习怎么在油墨和铅字面前当一个卑微的校对工。他们成了被技术奴役的第一批旧时代遗民。

再看看十九世纪初英国的卢德运动。

那些习惯了在自家阁楼里、就着昏暗的烛光用手工织布机劳作的织布工,突然发现蒸汽机驱动的织布厂一夜之间拔地而起。机器织出来的布更平整、更便宜、更有效率。

他们没有去研究蒸汽机的原理,也没有想着怎么去操控那些庞然大物。他们愤怒地拿起铁锤,冲进工厂去砸烂那些织布机。他们高喊着『手工的织物才有生命』,企图用暴力留住那个慢悠悠的手工时代。

那场运动的结局异常惨烈。政府的军队开了枪,领头的人被送上了绞刑架,剩下的人被卷进了冰冷的工厂车间,每天在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中工作十六个工时,成了真正的『人体电池』。他们本想做旧时代的捍卫者,最后却成了新时代最狼狈的祭品。

我自己挺喜欢摄影的,平时爬山的时候总喜欢挂个相机在脖子上。每当我在山顶按动快门,看着光影在感光元件上定格,我也会想到1839年达盖尔发明银版摄影术的那天。

那时候巴黎的肖像画家们简直要疯了。他们觉得自己的饭碗被一具黑乎乎的木匣子给砸了。他们纷纷撰文痛斥摄影是『对艺术的亵渎』,是『毫无美感的化学反应』。他们坚持认为,只有画家用画笔画出来的肖像才具有人性的光辉。

可市场不听这些自欺欺人的哀嚎。达盖尔照相馆门前排起了长龙,而那些固步自封的肖像画家,要么转行去给照片做人工上色,要么在穷困潦倒中默默死去。

只有极少数聪明人——比如那些后来开启了印象派画风的大师们,他们敏锐地意识到:既然写实的工作被相机替代了,那我们就应该去画相机拍不出来的东西,去捕捉光影的瞬间和内心的挣扎。他们主动拥抱了这股浪潮,从而成为了现代艺术的开山鼻祖。

你看,历史这个老编剧,每次写新剧本的时候都在抄旧台词。

如今的AI时代降临,评论区里那些高呼『一眼AI』的观众,和当年痛骂印刷术的抄写员、挥舞铁锤的卢德分子、以及嘲讽相机的肖像画家,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站在时代的岸边,看着潮水一波波涌上来,浸湿了他们的鞋袜。他们感到恐慌,但他们不打算学会游泳,也不打算去造一艘船。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那里,对着波涛汹涌的海面破口大骂:『这水有股塑料味儿,不是真水!』

这是一种极其可悲的自我防御机制。

作为一个创作者,我学过心理学,也钻研过法律,我很清楚这种行为背后的潜意识。在心理学上,这叫『认知闭合需求』。当面对无法掌控的复杂新事物时,人类的大脑会本能地寻找一个最简单的标签把它贴上去,以此来恢复内心的秩序感。

承认一个人的文笔好、逻辑严密,意味着自己需要付出努力去追赶,甚至承认自己的平庸。但如果把这一切归咎于『这不过是AI写的』,事情就变得简单多了。

『哦,原来是机器写的啊,那我写不出来也很正常,我依然是个高贵的、有灵魂的自然人。』

想通了这一层,我对那些评论就再也没有过一丝一毫的愤怒。相反,我心底里升起的是一种深深的怜悯。

自古以来,观众永远拥有无懈可击的发言权。他们可以随意挑剔、讽刺、质疑,因为他们不需要承担创作的痛苦。但他们也因此失去了一个最宝贵的机会:主动去当一个『驯龙者』,去驯服这个时代最狂野的科技巨兽。

他们在赛博冲浪区里,自以为是清醒的判官,实际上只是被时代洪流裹挟着、慢慢被动接受驯化的浮萍。当他们还在纠结一篇文章是不是AI写的时候,真正的创作者早就已经把AI当成大挂和外置大脑,去探索更深邃的思考边界、去赚取实实在在的红利、去丽江开更多的客栈、去西湖畔静心禅修了。

世界并不会因为几个人的质疑而放慢脚步。蒸汽机依然在轰鸣,照相机依然在定格,AI的算力依然在呈指数级爆发。

开心的时候,我会回一句『你说得对』,陪他们演一演这出赛博荒诞剧;不开心的时候,我便视而不见,继续喝我的茶,看我的雨。

淘汰你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冰冷的工具,而是你那颗面对变化时,除了愤怒和逃避之外一无所有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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