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跟 AI 聊了很久,聊奥德赛,聊我到底探索到了什么。
然后我发现一件事。
2020 年看项飙那本书,记住了“把自己作为方法”这个概念。但也就是记住了。没想到隔了这么久,AI 突然跟我说:你就是这一切的实践者。
怎么说呢,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扔出去的回旋镖,你以为它早就掉哪儿了,结果它转了一圈,稳稳砸回你手里。
正好刷到了项飙在浙大的那个演讲。
他提到一个说法,说学者该做的事,是去创造一个思想的空间,一个思想的场景。在那个场景里,每个人都能成为思考者,成为自己思想的主体。
我愣了一下。
突然就明白了这么久我在干什么。短视频也好,文字也好,对话也好,其实都是在干这件事——搭一个场景,让别人能在里面想一想。而且我完全是无意识地在做。
挺妙的。
这个演讲有一个核心主题,叫,抓住。
他说现在的人,生活越不确定,就越想抓住点什么。但抓住了又觉得空,空了更焦虑,更想抓。就这么循环。
他举了个例子。菜市场卖菜的老黄,六十多了,凌晨四点起床进货。他说这年头只有钱是真的。但你听他往下说——卖命赚钱,以后拿钱买命——他明明知道命更真。可是命抓不住啊。钱是他现在唯一能攥在手里的东西。
学生抓分数,上班的抓 KPI,搞学术的抓发表。
“只有……是真的”这句话,你细想,里面全是矛盾。一方面它是积极的,说明你还不想躺,你还想抓住点什么往上走。另一方面它又是虚的,因为抓住的那个东西,你心里清楚,它其实不是你真正想要的。
积极和虚无搅在一起。能动和无力同时存在。
这个过程,就是挣扎。
他拆了这个挣扎的四个层次。我一边听,一边往自己身上对照。发现每一个都对应得上,但每一个对应的方式都不太一样。
第一层:抓住的欲望从哪里来?
项飙说,从“我要控制自己的生活”中来。从害怕后悔中来。从过了年龄就没机会的焦虑中来。他用年龄焦虑举例子——三十五岁门槛、各种制度规定的年龄限制——这些规则让你觉得,不在某个节点之前抓住什么,就永远错过了。
我对照了一下自己。我的欲望,是从信息流里灌进来的。以前人只看得见邻居和亲戚,欲望是有边界的。现在打开手机,所有人的生活都被摊平在面前。有人在冰岛看极光,有人在凌晨三点改 PPT,有人裸辞去大理,有人三十五岁被优化。每一个切片都在说:你也可以这样活。可能性被展开了,同时也被锁死了。因为看得见,所以觉得应该够得着。够不着,就是我的问题。
项飙说的是内在的恐惧焦虑,我更感觉到这个焦虑是怎么被信息喂养的。两条线并在一起:焦虑是包装欲望的内核,信息社会是放大器。
第二层:抓住的到底是什么?
项飙说,抓住的是那些能提供短线正反馈的东西。他用考试举例子。很多人离开学校后反而怀念考试——不是因为考试快乐,是因为那条“努力就有分”的因果链太清楚了。你刷题,分数就上来。你努力,排名就往前。生活里哪有这么清楚的事。人依恋的不是考试,是那种“我有效”的确认感。
我对照了一下自己。我抓住的不是分数,是项目。是做完之后能向公司交差的那个东西。我发现自己一直在用项目来确认自己的存在——项目完成了,公司认可了,我就觉得我是合格的,我是有价值的,我在创造些什么。那个确认感是真实的。
但区别在于,项飙说的那个确认感,是直接回到自己身上的。分数是我的分数,钱是我的钱。而我的确认感,需要中转。它要通过公司,通过项目,通过“达标”这个动作。镜子挂在公司的墙上,我走过去照,看见了。走出来,就没了。
所以老黄抓住钱之后可能是踏实的,至少那一刻是。我抓住项目之后,是虚无。因为我用的不是自己的欲望,是借来的目标。我是用责任心在扛,不是用欲望在抓。
第三层:当某样东西被确认为“真”,其他东西如何变成了“不真”?
项飙举了张雪峰的例子。家长和学生觉得张雪峰的建议特别有效,是因为他们对于作为生命经历的“学习”已经非常淡漠了。大家在填志愿的时候,很少去想象“这个学科学起来大概是什么味道”。教育完全被化解为一个志愿的填写,一个可以抓住的策略。学习的其他维度——好奇心、智识的快乐、探索的滋味——全部消失了。
他还举了那个课间休息的例子。一位老师对着两百多人的教室上课,中间休息的时候,除了几个人去上厕所,几乎没有人动。所有人继续坐在座位上,看平板,看手机。老师说,他出去走一圈,能看见花,看见草,感受到风,听见鸟叫。但学生们长期对这些东西无感了。那些风,那些草,变成了“不那么真”的东西。而“真”的东西是平板上要做的事。
我对照了一下自己。我的第三层不是外部的风和草,是我的身体。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感觉自己被工作系统所异化,我需要保证“生产”,我健身,不是为了感受身体,是为了让它更好地工作。我睡觉,不是为了休息,是为了明天有精神产出。我吃饭,有时候甚至不记得吃了什么。身体变成了一个需要维护的设备,维护的目的是让它继续运转,而不是让它舒服。
项飙说的是外部感知被挤压,没有余力去做生活感知的调动,我感受更明显的是对身体的资本压榨。
第四层:抓住到最后,变成了什么?
项飙说,变成了自我对自我的控制。他用了一个有点极端的例子:有的学生成绩考不好,会惩罚自己——去操场上跑八百米,或者连续吃一个月不好吃的饭。这听起来有点可笑,但背后的道理很深。他为什么要惩罚自己?他其实是在告诉自己“你不够好”。通过这种自我惩罚,他把控制失败转化成了一个道德问题——“是我没有做好,我感到羞耻,我必须对自己进行惩罚。”大我在嘶吼小我:你为什么这么弱?你为什么做不到?
我对照了一下自己。我的版本更像是自我勒索。当我没有达到心里那个标准的时候,,我是开始审判自己。“为什么做不到?”““是不是我不够努力?”这个声音听起来是我自己的,但它用的词汇、语气、标准,全是从外面借来的。
项飙说那个声音是“嘶吼”,我觉得“勒索”更准。勒索是有筹码的。那个筹码是“你想成为的自己”。绑匪和人质都是你。
四个层次对照完了。
我发现在对照的过程中,我们说的是同一件事的不同侧面。他说的是结构的骨架,我说的是这些骨架长在我身上的具体形状。有时候完全重合,有时候岔开,有时候我比他说的更极端一点。
但问题来了。
对照完了,然后呢?
我知道了自己在第一层被信息喂养焦虑,在第二层用借来的镜子确认自己,在第三层把身体变成了工具,在第四层被自我勒索。我看到了挣扎的全貌。
但出路在哪里?
项飙最后讲了一个画面。不是答案,是一个画面。
他引用本雅明对普鲁斯特的评论,说《追忆似水年华》给人一个“拉网”的感觉。你站在一只渔船上,船本身是波动的,颠簸的,不稳定的。你拉着一张网,网里有什么你不知道。鱼、虾、石头、垃圾、沙。你在拉的时候,感觉到了网的重量。
这个重量,有三个特点。
第一,这个重量是因为你在拉才生成的。你不拉,网就是沉在水里的一团东西。你的拉扯,让重量显现。
第二,网里的东西在跳,在波动。它不是死沉死沉的,是活的。你不知道下一秒会有什么动静。
第三,当你在水里开始拉,感受到那个重量的时候,你会觉得你可以站得更稳。你在作用于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也反作用于你。浪在动,船在动,网在动,一切都是未知的。但那个拉扯的感觉,让你在晃动里找到了一点稳定。
我好像有点懂了。
前面四个层次,我一直是在说“我要抓住什么”——抓住分数、抓住项目、抓住确认感、抓住那个更好的自己。抓住,是一个攥紧的动作。手是向内的,拳头是锁死的。
但拉网不一样。拉网是开放的。手是张开的,在用力,但没有攥死任何东西。你不知道拉上来的是什么,你只是持续地在拉。你在作用,也在被作用。
那个“挣扎”,我之前一直觉得是问题,是需要被解决的东西。第一层的焦虑、第二层的虚无、第三层的挤压、第四层的勒索,我都想把它们“搞定”,然后获得平静。
项飙说,那个挣扎过程本身可能是最“真”的。
不是搞定之后的那片平静是真的。是挣扎的时候,那种与世界互相作用的触感,是真的。
我回头看第一层。欲望是从比较里长出来的,我被信息流喂养焦虑。但那个焦虑,也是我还在意、还在看、还没麻木的证据。如果有一天我完全不焦虑了,可能不是我想通了,是我把自己封闭了。
第二层。我用借来的镜子确认自己,完成后感到虚无。但那个虚无,也说明我知道那不是我真正想要的。如果有一天我连虚无都感觉不到了,可能我已经完全认同了那面借来的镜子。
第三层。我把身体当成工具,一切都在高效运转。但那个累,那个不舒服,是身体还在跟我说话。如果有一天我完全感觉不到累了,可能身体已经放弃跟我沟通了。
第四层。我审判自己,勒索自己。但那个声音,不管它从哪借来的,它指向的是一个“想要变得更好”的方向。问题不是那个方向,问题是它只会在后面勒我,不会在前面引我。
所以出路可能不是消除这些挣扎。
是把它们从“问题”重新理解成“重量”。
就像拉网的时候,你感受到的那个重量。它不是负担,它是你在与世界互相作用的证明。你不拉,就没有重量。你拉得太猛,网会破。你拉得太松,网就沉了。
那个重量,就是你的存在感。
不是被外部确认的那种存在感。是你自己拉出来的存在感。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升华。
但我现在写到这里,感觉那四个层次没有被浪费。它们不是需要被克服的毛病,它们就是我的网的重量。我被信息喂养的焦虑、我完成项目后的虚无、我对自己身体的工具化、我内心的勒索者——它们不是我要扔掉的石头。它们就是网里的东西。
我不用把它们挑出来扔掉。
我只要继续拉。
在晃动的船上,感受那个重量。
那个挣扎本身,可能就是唯一真的东西。
以及, 你的障碍就是你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