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赛时期”这个词很火，很多人分享了自己在这个时期的身份探索和不稳定。这个词缘起于《荷马史诗》中奥德修斯海上漂泊、迷失、寻找十年，最终才回到家乡的故事。我不想谈论这个时期，但很想讲讲奥德修斯这个人物。

上学期语文课的读书主题是神话，我花了一个多月给学生完整讲了一遍特洛伊战争。其中每个重要人物比如阿伽门农、阿喀琉斯我都会让学生试着评价一下。但说到奥德修斯，学生的观点分成了两派。

一派觉得奥德修斯是个智者军师，没有他希腊联军根本打不赢。另一派觉得他是个虚伪的小人。当然对于四年级水平，他们没法剖析得更多，但这两种直觉都没错，奥德修斯身上有种很含混的东西在。

那么，奥德修斯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他以智者的标签出名，说难听点叫诡计多端。

最能彰显他聪明的事是促成廷达瑞斯誓言。当年海伦的追求者太多，奥德修斯出了个主意，让所有求婚者发一个毒誓，无论海伦最后嫁给谁，只要那个人因为海伦受欺负需要帮助，其他人必须无条件出兵。

这个主意把希腊松散的城邦捆绑到一起，结成了军事联盟，但也引发了后来的特洛伊战争。

第二件聪明事是识破女装阿喀琉斯。阿喀琉斯的母亲忒提斯为了让儿子躲避战死的宿命，把儿子伪装成女孩，混进皇宫后院。但奥德修斯受命请他出征，于是跑到女孩堆里，用刀剑和号角声，把女装阿喀琉斯给骗了出来。

对希腊联军来说，他立了大功；但对忒提斯来说，奥德修斯算亲手把她儿子送上了绝路。

这件事的褒贬尚在两可之间，但抛弃战友菲罗克忒忒斯，学生一致认为过分。

菲罗克忒忒斯脚伤化脓，奥德修斯趁他睡觉时，把他扔在一座荒岛上扬长而去。而十年后，神谕却说必须请回这位被抛弃的人，才能攻下特洛伊，奥德修斯又厚着脸皮回去骗他。

用着人朝前，不用人朝后，非常不仗义，放东北绝对会挨揍。

还有个问题是双标。奥德修斯虽然用计把阿喀琉斯哄出来打仗，但当初他自己为了不参加联军，也是靠装疯卖傻来欺骗阿伽门农。当然，他装疯最后被另一位智者帕拉墨得斯拆穿了，但这也促使他后来用计诬陷帕拉墨得斯通敌，并第一个举起石头狠狠砸死了他。

这两件事很难洗白，都属于奥德修斯切切实实的人品污点。也正因如此，正义女神降下神罚，让他在海上漂泊十年才能回家。

但这十年漂泊可称伟大。奥德修斯被剥夺了一切：船只、军队、荣耀。他刺中波塞冬的儿子独眼巨人，闯过海妖塞壬的海域，去过冥界，甚至拒绝了仙女卡吕普索许诺的永生与爱，只为了回到家乡伊萨卡岛，找回他的妻子和孩子。

所以学生的评价分成了两极，奥德修斯不再是他们常见的英雄或反派，而是一个有黑有白的复杂人。他不能成为道德的楷模。但他为了活着，为了回乡，可以隐姓埋名、抛弃荣耀、忍受屈辱，这绝对是凡人对抗命运的壮举。

或许史诗真正让人震颤的力量，不是特洛伊战争遍布炮火的瞬间，而是那个遍体鳞伤的人，依然记得家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