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都感觉很阴郁,索性来写一下把。
昨天去医院给奶奶送东西,看到她像个老小孩一样,要人牵着走,一会儿都离不开人。
问她认不识我,她还会假装不认识。
我妈妈说假话骗她,她也假装是真话,还朝我挤挤脸。
守着她慢慢把小碗混沌混着米粥,萝卜给吃了。
帮她擦嘴的时候,才意识到,奶奶脸上真的有很多老年斑了,手是皱皱的,腿也是瘦瘦的。
但整个人精神状态还不错,没想到 今天情况就是急转而下,比预计的还要坏。
听到我妈说话的声音已经开始有了哭泣,我不自觉跟着心情就跌落下来,活检以后,观察了一天,出血量还是很大,一天换了快两整包卫生棉.......
想起昨天看到马桶里都是鲜红的血,还是会感觉到触目惊心。只是当时被她的精神状态,被她还能继续吃的饭量......掩盖住了。
网上查了会资料,怎么会这样?
膀胱肿瘤怎么会变成宫颈癌,以及做活检以后反而会加速血的渗出,控制不住。
下午就在一些胡乱的猜测中,还有提前预知的死亡通知单中,感觉到潮湿的忧伤,一阵阵的。时强时弱。
外面正在下雨,又像没有。分不清是天气潮,还是眼眶潮。
控制不太住自己的情绪,只能开始打扫家里角角落落的卫生。
在拖地的缝隙里面,很多事情就自己来了。
我会串联想起很多事,人的一生好像是通过亲近的人在你人生不同阶段持续去面对死亡教育这件事……
首先来的不是直接的父母,而是看着父母失去”父母“。
第一个,是外公。走的时候我四五岁,太小了,没什么概念。去外婆家更像赶集似的人潮一蜂窝都要去的心情。他在我印象里的记忆实在太浅了。
我有印象的是外婆。她说,走了好,走了她就轻松了。外公风评不好,家暴,时常跟外婆干架。我不知道她是为了掩饰悲伤刻意说的,还是真这么想。
那个时候对一个小孩子来说,只能觉察到,它不是一个很坏的事情。死亡这个概念,它本身是模糊的,跟这个人没能够关联住记忆,同时,它也没有那么悲痛。
再大一点,六岁,上一年级,爷爷去世了。我去幼儿园的那个粉色书包,是他给我买的,但那时候对死亡依然没什么知觉。家里摆了很多桌酒席,有人来吊唁,我们小孩子因为这场聚会见到平时玩伴,满场乱跑。现在想来实在是太荒谬,我怎么会这样没心没肺,但记忆里就是那样。
很吊轨的一件事是,那天酒席错乱,做旁边的小孩无意间打翻了一整杯滚烫的热水,我的大腿直接接住了,还是冬天,最后裤子没办法是拿剪刀剪开的,涂着药,我会儿感觉好烫,又好凉,一晚上无法入睡。那个烫伤的疤,甚至一直到成年后都没有完全消退。因为这种特别的原因,我反而永远记住了这一天。
再后面,就是高中的时候,外婆过世了。那应该是真正意义上,我第一次对死亡有了实感。那个暑假,妈妈去照顾外婆生命的最后 阶段,我也跟着去了。
外婆明显消瘦了,我当时不太明白那意味着什么。我只是听说她病了。
有一天我和妈妈要回家,她出来送我们。妈妈牵着我的手往前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暴哭。我回头望,外婆蹲在一片芦苇荡后面,长长的芦苇挡着,她一声声痛苦的呜咽着。我不知所错,妈妈神色隐忍,却还是相对冷静地说:妈妈要没有妈妈了。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恐惧。我没办法想象,现在牵着我的手的妈妈,有一天会不存在。几乎是瞬间,眼泪就簌簌往下掉。我被吓哭了。
我准备回头去找外婆,妈妈却拉着我的手,继续往前走。她说,你外婆不想死,但是她也没有办法。直到等车的时候,我才发现沉默的妈妈偷偷让眼泪挂了一脸。
再到后面,外婆的生命真的要走到尽头了。我在学校接到电话,说她要走了,赶回来见最后一面。爸爸骑着摩托车载着我,骑得飞快。见到外婆那一刻,她已经瘦骨嶙峋,整只手不停地抖动。
病痛把她的身体抽干了,没有一点精气神。
我赶紧过去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带着我的手一起快速、不自觉地抖动。我不知说什么好,只是默默看着她。我怕一张口就会哭出来,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有一种近乎直觉的乖巧。那个场景,这么多年以后,依然以一种近乎强烈的记忆存在我脑海里。
后来呢?后来你又相安无事地回到自己的学业轨道里,悲伤被藏起来了。你意识到,大人以一种更体面又更忙碌的方式接受了这件事。
只是有一天你从梦里惊醒,突然想到,你以后再也没有外婆家可以去了。你小时候总是最爱去外婆家的。
后来高中的母校开始发行校刊,你被老师推荐要投稿写文章,然后你写了奔丧这天的故事,很快,就被刊登了。我第一次看着自己的文字被印成铅字,感觉到喜悦,与此同时,我又无处可以分享。
因为是个悲伤的故事,同学看到了,也自觉地不会提起,我更不会拿给爸妈看,我不知道要怎么跟他们交流死亡这件事带给我的震颤和影响。
然后你继续去上大学,去了更远的地方工作。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清明节只是放假的代名词,很少想起故乡和故土。
直到回家以后,开始更多地参与家庭聚会。你会发现,你和其他表姐表弟的关系,你童年的记忆,有很大一部分都跟外婆有关。大家会说起她,但记忆已经开始变淡了。这种悲伤不需要你刻意去排解,它自己回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你对这个人只剩音容笑貌了。是她教你打麻将的,她抽烟,她总是把好东西拿出来,冬天你们一起睡在电热毯上。你很喜欢外婆、依赖外婆,但爸爸总说她的“坏话”,你的感受很复杂,但你依然相信自己:外婆是好人。
然后,第四个人,才是奶奶。
这是你三十岁以后经历的,或者说即将面对的死亡。观感再次变得更复杂了。回来的这两年,家庭生活四处穿梭,你有时候回去看她。她保持着记忆中的样子,又不完全是那个样子了。说话依然是刀子嘴豆腐心。
有一次我在马路边等公交回城里,她就那样默默地朝我挥挥手,挥了很久。我去看她,她也没有表现得多开心;我要走,她也没有多难过。
我们的对话有时只停留在一些非常肤浅的关心上——问她最近身上哪里痛,今天吃了什么。只能讲一些她生活里还记得住的人和事。甚至有一次我突然问她:“你知道我是谁吗?”她都有点记性不好了。
但她也会因为记性不好这件事跟我爸干架,会说:“你老了,我看你也是这样!”有点不服气,又很服老。我不知道怎么说。
我有时候感觉,爸妈这一代对待老人的态度,有一种延迟的关心。但你也已经到了能理解两边的年纪,大人总有有事情优先要忙,老人总是在当下先无暇被顾及的。
需要等到有空,节假日一窝蜂地来关心,然后又一窝蜂地散开。各种问题的发现总是滞后的。更多时候,你以为的“好”,也不是老人要的“好”。
哪怕是过年,她也不能离开这个地方,她的脑区已经开始严重萎缩,完全只能按照肌肉记忆去重复每一天的生活。
你看她忘却记忆的样子,不记得很多事,你会有一点点难过。那个难过在于,你还记得的事情,她已经不记得了。
我记得她教我晾衣服,要我把床单抻清楚。我记得她给我缝那年很流行的破洞裤,我买了她坚持要缝起来,说裤子破了。我记得她喜欢听收音机。我记得她爱干净。我记得她总是慢慢的。我记得她有一次就在我跟前平地摔倒了,我吓了一跳,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受伤是这么容易的一件事。
再后来,她就频繁的身体开始不舒服了.....
她从开始不想让人看到无法自理,偷偷半夜出去扔尿壶,从不愿意离开家里,不愿意麻烦人照顾,到现在已经不自觉离不开人了。
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总是错位的,等我们真正懂得如何去爱、去陪伴时,老人已经老到只能接受这种必须的关心了。
我开始明白,告别不是一瞬间的事,而是像奶奶的挥手那样,拉得很长很长。
我好像在被这些东西一遍遍教会:怎么记住一个人,怎么难过,怎么在知道会失去的前提下,还是去爱。或者要,要及时的爱。
生命是一种什么体验呢?
是一次次确认你可以慢慢学会,怎么一边疼一边往前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