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黑暗的故事》中有一句话,我特别有感触:“事实往往对真相产生威胁。”
作者奥兹讲述了自己奶奶“真正”的死因。
奶奶每天用开水洗三次澡。她患有心脏病,医生已经严重警告过,如果不放弃这些过热的热水澡,结果他就无法负责了。奶奶仍然每天洗三次热水澡,最后死于热水澡导致的心脏病发。
这些是事实。但真相是什么呢?
奶奶每天用开水洗三次热水澡,是因为她有洁癖。
她之所以有洁癖,是因为她在东欧犹太村庄长大,接受的是对女性极度压抑的严苛教育,又摊上了一位多情又花心的丈夫,奶奶对自己“洁净”的极端维护,是对抗自己的欲望,也是对花心爷爷的提醒和审判。
移居到耶路撒冷后,奶奶暴露在了一切热辣新鲜的感官刺激里。奥兹写:
“红肉鲜血淋漓,恬不知耻一丝不挂地吊在屠夫的挂钩上,调味品、香草、粉末,令人目不暇接地排在一起,以及那个辛辣、佐料浓郁的世界所具备的一切色彩缤纷的猥亵诱惑,更别说刚烘焙好的咖啡豆发出小豆蔻香味,玻璃容器里五颜六色的饮料,还放有冰块和柠檬片,市场上的搬运工身体强健有力,黝黑发亮,毛发浓密,上身赤裸,后背上的肌肉在灼热的皮肤下有力地凸显出来,闪闪发光,一排排汗珠流淌下来在太阳底下黝黑发亮。”
事实是,奶奶死于洁癖引发的心脏病。
真相是,奶奶死于对自己渴望所激起的剧烈反应压抑,和对这种渴望、这种压抑的愤怒,死于一场旷日持久的,对自己作为“活生生的人”的围剿。
如果只强调“事实”,就不会看到“真相”。
在《一间只属于自己的房间》这一期播客里,我们正好也讨论到伍尔夫的一句话“小说比起现实可能包含了更多真理”。我觉得跟奥兹说的“事实往往对真相产生威胁”,是一个意思。
现实中的奶奶,死因是心脏病。但如果,奶奶成了一本小说,我们读到了她在东欧犹太农村的童年和少年,读到了年轻时候爷爷的荒唐和不靠谱,读到了他们搬到耶路撒冷所面临的巨大改变,读到了关于她的完整故事,我们就会像触到了皮肤的温度,闻到了生活的味道,脸上感受到了湿润的风,同时,心里明白了藏在事实背后的真相。
只看得到现实层的人,眼里只有“事实”,而没有“真相”和“真理”。他不是真看不见,而是在拒绝理解 — 拒绝理解人会在干燥的天气里感觉溺水,拥挤的房间里感觉孤独,一张车票能离开的时候感觉无路可走,看似幸福美满的时候绝望痛苦。
这些都太复杂、太矛盾、太多层次,哪像事实那么简单、可量化、黑白分明。
伍尔夫说,作者的责任是“诚实”。这“诚实”,就是放弃简单的“事实”,面对和呈现复杂、灰度、模糊、痛苦,从而让我们心中不知如何用言语表达的生活真相,一点点从水汽弥漫不见身形,变得清晰可见。
这就是故事的责任,也是故事独一无二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