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你周围有没有这样一种越来越普遍的感受:现在很多做AI的同行,工作里的“无力感”正在超过“兴奋感”。
这种感受很具体。早上开产品评审会,大家讨论的可能是如何把大模型的上下文窗口从128K扩大到256K,或者如何让生成图片的细节再精细5%。但到了下午,当被问到“我们这个功能到底解决了用户什么根本的新问题”时,会议室常常会安静一会儿。
我们手里工具的能力在以月为单位暴涨,但我们为用户创造价值的方式却似乎陷入了某种停滞。很多团队的核心工作,变成了用更强大的AI更高效地去满足五年前、十年前就存在的那些需求——写文案、做图、总结文章、回答客服问题。效率在提升,但产品创新的范式没有动。
问题很可能出在我们这一代产品经理最熟悉的那套“经典方法论”在遇到大模型时,第一次显得不够用了。
这套方法论非常优秀,它教我们如何精准地定义问题、拆解流程、数据驱动、小步快跑。它本质上是在已知地图上的优化方法论,在需求明确、赛道清晰的移动互联网时代,这是制胜的关键。
但现在,大模型带来的不是已知地图上某条路的升级,而是直接给了我们一整套“地质勘探和地形改造”的全新工具。面对一片突然出现的未知大陆,精于在旧道路上做养护和提速的工程师,会瞬间感到茫然。我们擅长优化“从A点到B点”的路径,但现在,A点和B点本身都需要被重新发现和定义。
这就是当前拧巴感的根源。技术能力已经指向了“创造”,而我们的产品思维还停留在“优化”。我们不断收到技术团队给的惊喜:“看,模型现在能看懂设计稿并生成代码了!”“看,现在能实时生成带情绪的语音了!”然后我们的第一反应,常常是把它塞进现有的产品框架里,变成一个更厉害的“功能”。这就像拿到了内燃机,却只想着怎么用它来制造更快的马车。
因此,那些能更快摆脱“马车思维”、开始认真想象“汽车”甚至“飞机”应该是什么样的人,开始显现出不同的价值。
他们的工作重心发生了一个根本转变:从设计用户流程,转向定义交互框架。他们不再仅仅关心用户如何一步步完成任务,而是需要首先决定,在这个任务中AI应该扮演什么角色?是一个全知全能的代理,还是一个需要被引导的助手?人与AI的权限和信任边界应该划在哪里?这个交互的“第一性原理”是什么?这些问题,远比一个界面上的交互细节更重要。
这要求一种新的混合能力:对技术的“体感”和对人性的“洞察”必须同时在线。你需要真正去用、去感受不同模型的“性格”和边界,理解它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在什么情况下会“涌现”出惊喜。同时,你又必须超越技术逻辑,从人的真实处境和潜在渴望出发,去倒推应该构建什么样的产品。这种能力,很难从过去的成功案例中直接复制。
所以,现在在发生的“话语权转移”,转移的其实是对未来人机协作基本形态的“定义权”和“解释权”。当技术可能性变得模糊而广阔时,谁能提出一个逻辑自洽、并能被团队和市场所理解的“新故事”,谁就掌握了主动权。这个“故事”不是虚构的愿景,而是基于技术现实和用户洞察所推演出的、可信的产品蓝图。
这个位置并不好坐。它意味着你必须在“技术可能性”和“用户可接受度”之间做持续的、高难度的权衡。你提出的每一个新框架,都意味着对旧习惯的挑战,都需要用极快的实验去验证和调整。但它的价值也在于此:在范式转型期,最大的贡献往往不是做出一个完美的功能,而是为行业探索并验证出一个可行的新思路。
说旧范式已死可能为时过早,但它确实已触及天花板。而新范式的核心,或许就在于我们能否放弃对“优化已知”的路径依赖,转而培养一种“定义未知”的思考和勇气。
这个过程注定会淘汰一批旧地图的忠实信徒,也会让一批新地图的草绘制者,走到舞台的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