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端买断制的囚徒困境：销售要新东西，产品要深耕，如何破局？

我经历过两种典型的公司。

在第一种公司，销售会明里暗里问产品团队：“我们几百家老客户，明年总不能让人家还用同样的产品吧？你们得拿出新东西让我能卖进去！”

在第二种公司，产品负责人会拿着用户粘性数据反问销售：“这个功能使用率还不到30%，客户根本没吃透现有价值，你们凭什么要我们做新模块？”

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而是当商业模式是B端买断制时，销售和产品之间就埋下了一个结构性矛盾的种子。

1 冲突的来源

先站在销售的视角看看。

我花了两年时间，陪喝陪聊陪加班，终于把某个大客户的关键人物全打透了。签下那笔买断制大单时，感觉建立了一座坚固的堡垒。结果产品明年拿不出新东西，也就是说接下来1~2年不会再有收入了。

客户关系是持续的，但收入是断点的。

开发一个新客户的成本是维系老客户的5-7倍，但老客户今年已经“买过了”。总不能年年让人家买同一个产品。于是，销售本能地渴望新产品、新模块、新版本——随便什么都好，只要能让客户有理由继续打开预算。

销售需要的是“持续可重复的收入流”，这是团队扩张、业绩增长的基础。

再切到产品的视角。

我手里这个核心产品，刚刚跨越了“早期采用者”到“早期大众”的鸿沟，进入了甜蜜的成长期。客户开始提出更深度的需求，终于可以不再疲于奔命地补基础功能，而是深耕行业场景，构建真正的竞争壁垒。

产品的价值曲线是前期投入巨大、后期回报递增的。 现在正是把产品做厚、做深、做出网络效应的黄金窗口。

但公司要求启动“第二个增长曲线”——抽调骨干、分走资源、重新论证需求。看着那个远未达到价值顶峰的产品，就像看着一块只挖了两铲子的金矿。

这不仅仅是部门立场的冲突，更是买断制商业模式与短期业绩压力的必然碰撞。

收入曲线的错配是最根本的。 销售背负着每年稳定增长的线性指标，但买断制带来的却是脉冲式的项目收入。这种错位，逼迫销售必须找到能填充收入“波谷”的东西。

考核指标的冲突火上浇油。 销售看当年回款，产品看产品生命周期总价值（LTV）。当销售用“今年能多卖多少钱”来论证新功能的必要性时，产品用“五年后这个产品还能不能活”来反驳，双方甚至不在同一个时间维度上对话。

更被忽略的是客户的真实声音。客户真的需要每年一个新玩意儿吗？很多时候，他们要的不是新产品，而是现有产品如何更好地解决新问题。一个深度使用的老客户，他的需求是纵向深入的，而不是横向跳跃的。销售接到了客户“想要新东西”的信号，但这信号可能是失真的：客户可能只是不知道现有产品80%的高级功能该怎么用。

2 两条现实的道路，各有各的代价

面对这个死结，公司通常会在摇摆中走向两种风格。

第一种是销售主导型。 产品团队沦为“订单交付部”。

今年销售说客户要A模块，就加班做A；明年销售说B概念火，就调头攻B。公司短期内现金流好看，销售团队士气高涨。但三年后回头看，手里一堆功能碎片，拼不成一个完整的产品。没有护城河，只有一堆随时可能被替代的“小玩意儿”。客户也会疲惫：“你们方向怎么老是变？”

这个方向发展下去，就会变成手上有一堆技术原型，每个原型都卖了几单。但市场一提到这家公司，印象里没有任何叫得上名的产品，只记得做技术很牛。慢慢的，就变成了高成本的项目交付公司，永远跨不过盈亏线。

第二种是产品主导型。

销售被要求“去卖那个已经决定了的产品”，甚至要承担教育客户、创造需求的重任。销售团队感觉自己像在推巨石上山——明明客户现在想要的是X，我却得硬着头皮讲Y的长远价值。团队流失率高，市场拓展慢，但一旦产品跨过临界点，就可能建立起难以撼动的优势。这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能吃到产品高速增长的红利；而赌输了，短期财务数字可能会很难看。

这两条路，我都亲身走过。前一种让人忙碌而心慌，后一种让人煎熬却坚定。

4 最后

写到这里，我其实越来越确定一件事：这个冲突不是靠“共识”解决的，而是靠“结构”。

问题在于，当商业模式是买断制时，我们到底有没有一种机制，在不牺牲任何一方的前提下，能同时满足三件事：
-销售当年有持续可预期的收入来源
-产品能把一个已经验证的核心产品真正做深
-客户不是被迫为“新东西”买单，而是为真实产生的价值付费

目前我还没有一个让我完全信服的答案。

我看到的只是一些局部尝试：
-有的公司用服务费补收入波谷；
-有的用客户成功团队去释放未被使用的价值；
-有的试图把年费制慢慢嵌进原本的买断模式里。

阿里巴巴早年也有一个实践，即让销售的短期指标与产品的长期价值挂钩，去考核续约率，这其实是商业模式的变化。

但这些做法究竟是在缓解结构性矛盾，还是只是把冲突从产品和销售之间，转移到了组织的其他地方？

这是我接下来一段时间里，最想验证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