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过后,再来聊聊Manus。
当前的中美关系之下,法律和公关已经分不开了。很多法律合规风险来源于不妥当的公关策略,而法律合规风险的爆发,又反过来加剧了舆情层面的“翻车”。
两相作用,企业面临的压力螺旋上升,父子骑驴,动辄得咎,甚至沦落到“中美混合双打”的境地。Manus不过是最新的一个例子。
Manus的出圈,差不多是在2025年3月。紧随Deepseek的爆火,Manus迎来了一大波正面宣传,甚至有媒体下标《AI Agent的DeepSeek时刻》。当然,也有业内人士说Manus的技术突破其实有限,但这样的争议只是推高了Manus讨论的热度。
一众官媒的转发,更让Manus的讨论度高了一个台阶。
我不知道这些媒体动作有多少是Manus促成的,多少是媒体自发的。从行为上看,Manus至少乐见这样的讨论,完全没有意识到大面积报道可能带来的风险。
短短两个月后,2025年5月,媒体就爆出美国财政部对Benchmark拟向Manus进行的投资开展审查,这也是拜登签署Reverse CFIUS规则以来,美国政府第一次公开报道的审查行动。
我在不同文章里提到过,美国政府的执法是高度选择性的,又以事后监管为主。以Reverse CFIUS规则为例,该规则要求企业自行判断投资是否落入禁止或申报范围,如果是,则企业应当主动向美国财政部提交申报。
如果企业不申报,美国政府只有在少数情况下才会主动执法,往往针对的是有重大社会影响或典型效益的案件。原因无他,美国政府执法能力有限,程序复杂,不可能面面俱到,只能从最重要的案件查起。
那么美国政府又如何知道哪些企业值得调查呢?内部信源、公开报道、智库分析、各类数据库,都是他们常见的信息来源。
可以想见,当Manus在中文媒体圈大火的时候,一定有智库把报道翻译成英文,送上美国议员和政府官员的案头。财政部也会面临国会和上级的压力,中国突然有了这么强大的AI Agent,你们为什么没有动作?
此时,Manus的技术到底如何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大家以为它的技术有多先进。这就完成了公关和法律风险相互转化的第一步:公关风险转变为法律合规风险。
其实,美国财政部要查就查吧,调查的结果不一定是交易被撤销。Reverse CFIUS规则对于受其管辖的人工智能技术有明确的门槛,要么满足算力要求,要么用于敏感用途。我不知道Manus的具体情况,但从法律条文上讲,抗辩空间无疑是存在的。
即便美国财政部有管辖权,从过去美国政府CFIUS审查的案例来看,有很多条件可以谈。从公司董事的安排、服务器的位置、未来市场发展、对美国的投资,等等,都可以作为和美国政府谈判的一部分。
退一万步说,即便美国财政部不批准交易,最坏的情况是Benchmark的7500万美元投资不能继续,但不代表Manus本身会面临灭顶之灾。
Manus仓促之间,又选择了一个看起来简单,但实际蕴含高度风险的方案:把公司整体搬到新加坡。
美国投资人或许认为这样的方案是可行的。Reverse CFIUS规则适用的前提,是投资标的是“中国公司”。该规则对“中国公司”的定义非常宽泛,除了设立在中国,中国公司控股之外,如果公司的总收入、净利润、资本支出、运营支出有任何一项超过50%在中国,都可能被认定为“中国公司”。
所以Manus除了把公司股权架构挪到新加坡之外,还需要在中国裁员,把核心员工也搬到新加坡。因为他们最主要的运营支出无疑是算力、人力、服务器,他们为了避免Reverse CFIUS的管辖,必须要降低在中国的运营支出。
就美国法论美国法,这样的决策看起来商业合理。但Manus忽视了一个问题,中国的态度。
中国背景的企业和创业者选择彻底搬离中国不算什么稀罕事,我们服务的客户就不乏这样的群体。在绝大部分情况下,搬了也就搬了。
但Manus不一样。其他企业自主选择在哪里经营,还可以说是企业的自主经营权。Manus是在收到美国财政部的问询之后,才被爆出要搬到新加坡,不论是谁都会解读为美国财政部施压成功。
甚至,这都还不是美国财政部的正式意见,也没有任何禁令,仅仅是美国财政部的问询,就把几个月前在官媒出尽风头的中国背景企业吓成这样。
如果树立这样的典型,显然对中国是极为不利的。
由此,也引发了新一轮的舆论危机,更加深了Manus在中国国内面临的压力。Manus创始人写了长文回应,讲他们公司多辛苦、多不容易,但始终没有回应一个关键问题:
你们到底还是不是中国公司?
这就是公关和法律风险相互转化的第二步:由于缺乏良好的公关应对,法律合规风险引发新一轮的公关危机,进而引爆新的法律合规风险点。
除此之外,我认为Manus选择搬到新加坡,也是一个完全错误的决定。
总有人说,中国背景的企业和创业者在美国有“原罪”,无法获得美国政府和社会的接纳。但眼前就有一个反例,Zoom的创始人同样是在中国出生,但现在Zoom已经成为几乎所有美国政府和企业的基础设施,重要性无以复加。
出生地不是核心问题,肤色不是核心问题,核心问题是美国政府认为自己是否还保有对企业的控制。把企业搬到新加坡,不能解决美国政府对于“控制”的疑虑。
已经有不少国会议员和智库提出新加坡成为中国企业“转口贸易”的避风港,显然在中美竞争的格局之下,他们对新加坡的态度也不完全放心。
如果Manus真的做好准备要彻底搬出中国,那么他们的目的地只有一个,就是美国。
搬到新加坡至多只是延缓现行的法律法规的适用,但不可能真正解决他们遇到的政治风险。
在目前的中美格局下受到双重压力的,Manus不是第一例,也不会是最后一例。Manus的应对失据给其他AI企业留下很多教训:
第一,AI企业要特别重视公关和舆情。公关可能是企业爆发增长的起点,也可能是法律合规风险的原点。在前景不明的情况下,低调可能是更好的选择。
第二,企业一旦成为焦点,要在中美两边走钢丝就已不太可能。不论企业注册在哪里,要么当中国公司,要么当美国公司。新加坡公司暂时可能还能用,但绝不是个安全牌。
第三,创业者要有自己对政治局势的判断,不要偏信投资人,也不要轻信律师。律师可以告诉你现行法律是怎么规定的,但没办法告诉你法律未来会怎么变。这种政治风险的判断,只能创业者自己来决定。如果有机会,可以找个中美政策顾问,时不时聊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