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章开沅口述自传》的读书笔记。

读人物传记非常有趣，就像是在玩角色扮演的游戏。魅力在于，你可以突破时间的限制，看到角色的成长，看到他和历史人物的交集，看到历史背景对个体的影响。章开沅老先生活了95岁，当一个人足够长寿的时候，他所经历的世事就像长河一样，映照出历史的轮廓。

1.历史细节

章老读中学时，当时正值抗日，大量难民西迁。章随家人到重庆逃难，进入位于江津的国立九中读书。

当时九中的校长是邓季宣，是邓稼先的四叔。早年曾与陈独秀的儿子陈延年陈乔年一起赴法勤工俭学。

抗日期间，延年乔年早已牺牲多年，陈独秀也已被开除出党，并被国民党关押数年，1937年被释放，住在江津。邓季宣就在那时照顾陈独秀。邓季宣和陈独秀都是安徽怀宁人，抗战爆发后，邓季宣专门设立一所面向安徽难民子女的中学，因此章老有幸进入该校读书。

2.两个场景

章老在回忆文革岁月的时候，经常想起两个场景。

一个是教学楼的象棋，在武斗的时候，一些老师在下棋；下牛棚时，一些老师在下棋；章老查阅资料学习时，一些老师还在下棋。即使象棋的字已经磨损，依然有人用笔画好继续鏖战。

另一个场景是澡堂，历史学的张舜徽当时被批为“反动学术权威”，白天蹲牛棚，晚上住在澡堂里。澡堂环境恶劣，经常漏雨，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即使这样，张先生依然坚持写作，保持早上四点钟起床的习惯。如果白天批斗，那就晚上写作。最终写出了多部具有影响力的学术著作。

由此，章老总结道，“即使社会病态，也不要随波逐流；处在人生最低谷时，不妨充实自己。”

3.坚持读书

章老有读书的习惯。

在九中时，他就经常读课外书。在计政班时，经常去图书室买书。

后来找到一份抄公文的工作，每天晚上练习写作。周末去书店蹭书，晚上回来写读后感。

大学期间，平时的夜晚，一个人去图书馆，看书写作，中午也看杂志。后来当了讲师，为了胜任历史教学，一有时间就充实自己，经常自学到深夜。

他在书中讲到一个读书技巧，就是并非所有书都需要精读。很多人读书喜欢从头读到尾，该精读的精读，不该精读的浏览。

正是由于前期的积累，后来他做历史研究时才能在众人之中脱颖而出。

4.生活习惯

在口述中，章老曾提到自己生活作息非常规律。睡觉吃饭都有定时，或许这对其长寿也有帮助。

还有一些休息的诀窍。一种是换工种，比如处理校务和做研究之间转换，就可以起到休息的效果。研究主题之间转换，也可以让大脑得到休息。还有一种是动中求静，在处理事务时，通过调节自己的心灵，达到宁静的地步，也可以使大脑得到休息。

还有一个生活习惯是食量好，其实也是他生活态度乐观。文革期间虽然被关牛棚，批斗和大字报都没有影响他的食欲。哪怕只有辣椒和白菜，也能吃很多饭。也许这也是其高寿的另一个原因。

5.研究心得

章老对学术界有非常犀利的见解。他认为学术界最大的问题是围着项目转。“项目”的背后是“基金”，跟着项目跑的本质，其实就是围着金钱转。今日很多人所做的学问，追求的是金钱，而不是真理，完全远离学问之道。

章老对研究的态度是，要不怕孤独，和主流体系保持理性的距离，这是学问的正途所在。有勇气与主流保持理性的距离，才能独立思考，不阿世媚俗，寻觅真知。章老欣赏戴震的名言：治学不为媚时语，独寻真知启后人。在和主流保持理性的距离后，才可能进入学问的最佳精神状态：“虚”和“静”。“虚”是虚空，脑中没有丝毫杂念，没有项目，没有考核，将自己完全放空。“静”是宁静，不生活在热闹场中，不为外界所惑。能虚能静，便能神游万古，思虑清明。这是做学问的最佳精神状态。“虚”“静”的学者，是纯真的学者。越虚越静，纯真度越高。一个学者最终能达到什么样的境界，开创什么样的局面，和他的纯真度是大有关系的。古今中外都不乏疯狂痴迷之士，就是在举世滔滔围着项目转的今天，也有很多学者对项目不予理会，至少是保持理性的距离，坚持走自己的路。因此，对于本研究所也好，对于整个学术界也好，章老虽然感到有危机，但并不悲观。只要有大量纯真的学者，中国的学术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