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现场:性社会学田野调查笔记》
作者:黄盈盈,潘绥铭等
摘录✅
第一部 身处小姐之中
最终,我所能找到的存身夹缝是:尽可能多地给她们讲一些预防性病的知识,给几个人不要吸毒的忠告,帮几个人办一些与她们的生意无关的事情,资助一个人回家。此外,我也许是老糊涂了,所以还尽可能多地陪她们呆坐、打扑克、逛街、吃饭,哪怕这些对我的研究毫无意义也罢。因为我亲眼看到、亲身体验到她们的生活中那深不可测的枯燥、乏味与寂寞;还因为她们中的好几个人都说过,还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和“外人”这样对待过她们呢。
可是,如果我们这个社会,连将心比心的同情都要被指责,那我们还活个什么味道呢?
“你要自甘堕落”:记小姐研究中的朋友们
阿严对于那种高高在上的善意关怀非常反感,认为那样一种拯救者的姿态,实际上就是一种歧视,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道德感。
主旨并不是如很多人所责难或质疑的要宣扬性/别少数人群的优势,或者鼓励大家都成为这些人,只不过是想创造更多的反转权力、挑战性/别霸权的气场罢了,只不过是为了维护某些被忽视,甚至被践踏的人活着的尊严罢了。
在进入田野的过程中,没有“关系”、没有直接关键人的下场,就是你要花相当大的工夫自己去摸索、建立关系,你会不断地被当作碍事的皮球一样踢来踢去。
“酒”对于小姐们来说更多的是“发廊内”的职业道具,“喝酒”更多的是一种职业情境中的表演行为。
平时的生活情境中,打牌、逛街、聊天更为重要。除了在发廊里观察到、旁听到的信息,很多重要的信息我是在发廊外获得的。跟阿凤交往中的两组事情不需要重温田野笔记都清楚地记得。
至少,阿凤的反应告诉我,做小姐并不阻碍你谈朋友;爱情与性是可以分离的,或者说性产业内的性与性产业外的性是不同性质的,对于当事人来说,此“性”非彼“性”;也可以说,对于大多数真正入了行的小姐来说,做生意那就不叫“性”。
我的第一反应回答是:有些女孩子我比较谈得来,有些我不喜欢。搞得老师一头雾水,因为她实际上没有想到这个,而是想问我对性工作的态度如何。如大多数人所关心的是合法化还是应该处罚(大多数人不知道还有非罪化以及其他的管理模式)。
除了爱心、投入,开始放开心扉,真正平等地看待这些小姐们,开始关注小姐们的需求和声音,开始吸引小姐们参与活动的设计与组织,打开有更多小姐自主参与的工作局面。
在中国,更应该扎根于本地社区有策略地“do rights”,而不是一味跟着国际组织高调地“say rights”。
阿严、阿凤、张大夫们,她们给我的帮助和启发不仅仅是学业与职业发展方面的,更重要的,是一种不伪装、不骄矜、顽强而乐观的生活态度,一种更加接地气、不受理性概念框架限制的民间智慧。
疏离与亲密:性社会学调查随笔
阳光照射在他的背上,他的头发杂乱,瘦弱的背影就像一个孩子。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他的青春何尝不寂寞,虽然那里灯红酒绿。
在中国传统性别文化和性文化下,女性的“他者”身份和“弱者”地位是跨越阶层的。无论学历多高、知识多丰富、多么兼具才情和勇气,当一个男人用最恶毒的字眼辱骂她的身体时,女人们往往无力回击。甚至,一个越受过高等教育、越“正经”、越“良家妇女”般的女性,在“性”上往往受到越深的压抑和羞辱,也往往无可奈何又无从反击。
这件事加速了我对“性议题”中女人权力地位的反思。如果在“性”的话语和实践中,女人只能是被动地迎合、羞怯地回避或者惊恐地拒绝,那么“性”永远是横在男女平等之路上最深的沟壑;如果针对女性的辱骂和讽刺终究要落在我们受之父母的肉身,并且无力回击,那么女人们读书、工作、参与社会事务都不抵最后在“性”方面的羞辱和失利。这是一个需要改变的现实。
她对未来的黯然态度让我十分难受,但也不知如何回应。她边说边哭,我边听边哭,最后,很诡异的,在那个小姐们进进出出、打闹嬉笑,有人涂脂抹粉、有人大快朵颐的包房里,我们两个坐在角落,边聊边哭。所有人似乎都忘记了我们的存在。
当下,你或许给过她短暂的慰藉,但是,如果她再次看到你就会联想到你眼里那个满是伤痕的自己,她还会选择继续看着你的眼睛吗?每个人都在不断和“镜中我”纠葛与对话,那一面面“镜子”,就是别人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