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岁,我终于不恨我的婶婶了》
#01
我知道为什么我那么不喜欢跟我妈去饭局了。
昨天大年三十,从老家回城区前,我妈说要去朋友家打个招呼。
结果一进门,就让我们两姐妹跟里面的人社交。
有两个男的一看就是酒喝多了,一个跟我握手,另一个直接攥住了我的两只手。
理智上我知道他们是在“打招呼”,但生理上觉得非常不舒服。我没给面子,直接挣脱了。
周围的人开始打圆场,说他们喝多了不要计较。我妈的朋友也察觉到我的不适,让那个男的坐回去——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妈姐妹的弟弟。
而我妈看见我的不适,没有说任何话。
甚至,我能感觉到她觉得有点丢脸,觉得我“不懂事”。
#02
众人开始寒暄,说一直听我妈提起我,终于见到真人了。
接着,其中一个男的让他儿子用英语跟我打招呼,小男孩的妈妈还显摆起孩子用英语拜年的视频。
我妈立刻大声接话:“这个姐姐读了两个中大,英语也很好……”
那一刻我觉得:ok,我又变成了她炫耀的工具。
我都毕业工作这么多年了,她还在提我是中大的。
想起高考结束那年,她带我去香港打疫苗,非要跟医生炫耀我考上了中山大学。
我至今记得医生脸上的表情,那种“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我一点也不想知道”的敷衍与不屑。
我很烦她看见我时,眼里永远只有这些“标签”。
她不关心我的日常生活,或许,是因为她也从未被这样关心过。
#03
回程路上,尴尬和窒息仍在继续。
舅娘的妈妈问我有没有男朋友,我说没有,如果有合适的话请介绍给我。
催婚是过年永恒的话题。我能分辨有些人是善意的关心,有些人是准备开始说教。我能感受到舅娘的妈妈真的就是关心我,所以我的回复也是真诚的请她帮忙介绍。
我舅娘就开始反复说我“虚伪”,短短五分钟车程,她像复读机一样不断攻击这两个字。我问她为什么,她也不回应,只是机械地重复。
到了大舅家,刚坐下,他开始教我做人:
从劝我放弃教师工作,到迷信地让我把(还没出现的)对象的八字拿给他算。
他还展示了表弟表妹算命的结果,我忍不住回了一句:“那表妹现在这个(对象)准不准?”
大舅闭嘴了。
听我妈说,他因为不喜欢女婿,甚至动手打表妹,不让她见老公。
现在表妹怀孕住在娘家,全家都没有工作。
真的为这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感到悲哀。不幸真的会通过代际进行传递。
#04
我终于理解了,为什么每次提到我妈,我就会哭。
我理解了从小到大那些愧疚、不甘,理解了青春期对父亲的恨,以及长久以来“不要结婚生娃”的决绝。
因为我看到了她作为妻子、媳妇,所承担的全部苦与累。
小时候,过年的主题永远是她和婶婶的矛盾。
做饭收拾、年货备置和采购、人情往来等等琐碎的事情都是妈妈和奶奶在做。
男人们只负责大扫除和贴对联。
我妈抱怨婶婶不进厨房、躲避家务,初二一早就回娘家。
很长一段时间,我非常共情我妈,把愤怒的矛头对准婶婶。
有次过年甚至气到爆哭,觉得婶婶自私,不顾大局。
我爸在和稀泥,我叔在沉默。
#05
我现在才知道,敌人哪里是婶婶啊,明明是这些美美隐身的男人啊。
我爸用“家和万事兴”、“大过年的不要计较那么多”糊弄我妈,却从未真正看见她的付出。
我妈本质上是个很好哄的人,只要一点夸奖和体谅就能开心。
但因为她的感受从未被看见,情绪没有出口,只能去寻找其他的攻击对象——恨婶婶,恨叔叔。
我也理解了婶婶。
她和叔叔关系不好,本质上不想回老家过年。
我叔没有做任何努力去帮她建立与家人的关系,从她的视角看,所有的家族成员都很喜欢我妈,认为我妈是个“好媳妇”,而她就是“我们张家的外人”。
不管是“好媳妇”,还是“外人”,本质上都是这个话语体系下的牺牲品。
而男人们,在结构里隐身,扮演着那个不需要承担情绪劳动的角色。
#06
有时候我表达对我爸的讨厌,我妈还会反过来帮他说话。
小时候我很诧异,甚至有种被背叛的感觉:“我不是和你一伙的吗?”
现在我明白,她是希望我跟父亲关系好。
我也开始反思,为什么我这么害怕面对爸爸?
读研时我妈让我跟他聊聊工作计划,其实当时我完全没想好,只是随口说了个试一试的想法。
在过去的几年里,我常感到后悔:
为什么我没有早点看到这背后的结构性问题?
为什么没有再好好地和爸爸说说话?
我的恨,其实不应该指向他个人,而应该指向背后的“观念”。
#07
现在的我也不恨谁了,“恨”也很耗费能量。
我只需要看见、不重复,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情就好。
因为我是大人啦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