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常常有一种说不太清楚的感觉。
父亲病重,住了二十多天院才回家。现在基本卧床,时常嗜睡,会晕倒,会咳嗽,在家吸氧、做雾化,胃口也越来越差。
很多时候,我就坐在旁边看着他睡。
以前总觉得,人老去、生病、死亡,都是很自然的事情。道理当然都懂。生老病死,谁也逃不过。
可真正轮到自己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熟悉了几十年的人,从原来一个鲜活的人,慢慢变得走不了路、坐不起来、吃不下东西、没有力气讲话,才知道这种过程有多残忍。
它不是突然发生的。
而是一点一点地发生。
好像生命原本拥有的东西,在一件一件地减少。
以前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在亲人生命最后的阶段拍很多照片、视频,甚至记录那些看起来并不好看的时刻。
现在慢慢能够理解了。
因为实在做不了什么。
不能替他难受,不能替他呼吸,不能让他重新站起来,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想跟他说说话,他又常常没有力气,只想睡觉。
那就记录一点吧。
好像至少还能证明,这一天真实地存在过,这个人此刻还在这里。
最近大数据大概知道我在想什么,短视频给我推了很多癌症晚期患者和家属的记录。我也会停下来,会看,会忍不住找一些和父亲情况相似的人。
大概是在找希望,也是在找参考。
更多的时候,其实是在找一种“有人懂”的感觉。
以前听“同病相怜”“久病床前无孝子”,只觉得是一些老话。现在才知道,有些话真的是没有经历过,就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东西。
长期陪护不是只有悲伤。
还有累、烦躁、无力、害怕、麻木,甚至偶尔会想逃开。
没有多少眼泪。
更多的时候很冷静。
只是会心酸,会怕,会惶恐,总觉得整个家的气压都很低。
有时候特别想叹气。
有时候什么也不想做。
有时候只想出去走路,一直走,一直走,好像只要身体还在往前,心里那些说不出来的东西,也能慢慢有个去处。
这种状态也影响到了工作。
以前有客户较真、挑问题,总想着赶紧解决。现在有时候会突然生出一种很强烈的厌倦:
我现在已经在面对这些事情了,为什么还要花那么多力气去应付这些鸡毛蒜皮?
甚至会有点破罐子破摔。
不想解释,不想争,不想讨好谁。
可另一方面,又会庆幸还有人找我做事情。
至少工作的时候,脑子可以短暂离开病情,去处理一个具体的问题。那一两个小时,好像又重新回到了正常生活里。
所以现在的自己很矛盾。
一边觉得未来还很长,45岁,也应该继续工作、成长、做一些真正想做的事情,也希望给孩子做一个好一点的榜样,让她知道人生还有很多选择。
另一边,却完全没有以前那种想把未来规划得很远、把一件事情做到极致的兴奋。
不敢想得太远。
好像一想到未来,就会自动想到失去。
最近也开始重新理解一些以前并没有真正理解的东西。
比如无常。
比如佛法里讲的生死、轮回。
我并不知道这些终极问题真正的答案是什么。
只是会觉得,如果人生只是出生、拥有,然后一点一点失去,最后全部归零,好像实在太残酷了。
人总需要有一种解释,让自己相信那些爱过的人、经历过的事情,并不是毫无意义地消失。
也许所谓“众生皆苦”,并不是让人觉得人生没有意义。
恰恰是因为一切都会失去,才知道原来那些最普通的日子有多珍贵。
一个人还能自己走路。
还能一起吃一顿饭。
还能坐在那里说几句话。
以前觉得再平常不过。
现在回头看,原来都是生活给过我们的东西。
我想,我现在可能还没有办法真正接受什么。
也不需要强迫自己接受。
今天只接受今天。
父亲还在,就陪着。
他想睡,就让他睡。
能吃一点,就吃一点。
想记录,就记录一点。
我难受了,就出去走一走。
有工作能做,就做一点。
至于以后,先不急着替以后的人生做决定。
以前总觉得坚强应该是遇到事情还能处理得很好,家庭、工作、生活都不耽误。
现在慢慢觉得,也许真正的坚强不是永远不崩溃,也不是永远积极。
而是知道有些事情自己无能为力,心里害怕、难过、迷茫,却还是把今天过下去。
一步一步。
就像走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