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仲树采访诺兰的那个视频,应该不少人刷到。
真的好久没有听过这么酣畅淋漓的对谈了。
十七分钟的深度访谈,聊诺兰的新片《奥德赛》,一天之内在外网拿到千万播放。
有很多海外观众看了以后,甚至在评论区反思自己国家的媒体和公共文化出了什么问题。
刚好我也是「独树不成林」播客的听众,看她前两天也分享了一期对诺兰采访的复盘,讲了一些访谈背后的故事。
她之所以有这个机会去采访诺兰,是因为之前做了一期讲荷马史诗《奥德赛》的节目,刚好被环球影业的人看到了,于是发来邀请。
她看完首映第二天,就直接去采访诺兰了,只拿到了15分钟的时间采访。
但就是这么一个十几分钟采访,在外网爆火后,很多西方观众看完之后的第一反应都是:
为什么我们自己的媒体做不到这样?
1
诺兰这次拍的《奥德赛》改编自荷马史诗,讲特洛伊战争之后英雄奥德修斯十年归家的故事。
仲树开场就抛出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
她说,荷马所处的时代是一个上升的时代,荷马的基调是赞颂性的,也是胜利的。而你的基调显然并非如此,你是否是一位为迟暮文明歌唱的吟游诗人?
诺兰没有否认。
他提到,荷马写的那场战争,其实发生在他出生前四百年。而荷马同时代的希腊人看到古代宫殿留下的巨石城墙,觉得只有巨人才造得出来,管它叫「独眼巨人之墙」。
也就是说,他们虽然处在上升期,但心里清楚地知道,过去曾经有过一个自己够不到的高度。
这种感受,就好像我们现在看到敦煌壁画、故宫的榫卯结构,心里多少会冒出一个念头:我们好像做不出这种东西了。
并非技术上达不到,而是那种投入几十年只为做一件事的心气,好像断了。
诺兰说他拍完《奥本海默》之后,对文明崩溃这件事产生了一种挥之不去的兴趣。
《奥本海默》讲的是人类造出了一个可能终结自身的武器,《奥德赛》讲的是那个终结已经发生之后,一个人怎么在废墟上往回走。
两部电影连着看,其实是同一个问题的一体两面。
2
那到底什么导致了文明的崩溃?
这就回到了诺兰那句话。
他在改编过程中越来越着迷于一个古希腊概念,叫「宾客之谊」,希腊语写作 xenia,在电影里他简化成了「宙斯的律法」。
意思很简单:好好对待出现在你面前的陌生人,因为你不知道他是谁。
在古希腊人的信仰里,任何一个陌生人都可能是乔装的神,所以你必须以你希望被对待的方式去对待他。
用西方的说法,叫黄金法则。诺兰说,这条法则不是一个道德建议,而是文明的地基。你把它抽掉,上面的一切都会塌。
比如《奥德赛》里有一群求婚者,在奥德修斯离家期间强行住进他的宫殿,吃他的、喝他的。这些人做的事情,就是破坏了宾客之谊,把别人的好意当成了可以无限透支的资源。
诺兰说,后面发生的所有灾难,根源就在这里。
3
不过这场对谈最精彩的部分,是仲树追问的另一个问题。
她问:我们是不是生活在一个要求伟大为自身道歉的时代?
荷马歌颂英雄的时候会直接唱,奥德修斯聪明、勇敢、坚韧,荷马把这些品质当作值得仰望的东西呈现给听众。
但今天你要是在一部电影里这样塑造一个人物,观众的第一反应不是仰望,而是警惕。关于伟大的故事,是否依然必须是一则道歉的故事,必须要求主人公忏悔、反思和自我批判?
诺兰承认,这是今天做叙事必须面对的现实。他甚至直接说了,我们必须为伟大道歉,否则观众就会拒绝接受这种伟大。
但他接着说了一层:这套机制可以被识别,并不意味着它已经失效。
其实我这两年就发现,我们这个时代特别流行一种姿态,就是解构。
你分析出一部电影为什么让你哭了,用了什么配乐、什么剪辑节奏、什么叙事套路,然后得出结论——它在操纵我。
言下之意,既然我看穿了,它就不管用了。
但诺兰说,这是当代批评的一个根本缺陷。你能解释一个故事为什么打动你,不等于它没有打动你。理解机制和被机制影响,是两件完全可以同时发生的事。
这个观点已经远远超出了电影的范畴,因为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一整个人性。
仲树在复盘里也谈到了这一点。
她提到,采访破圈之后,古典学者Emily Wilson批评诺兰对原作的处理,电影评论者们忙着指认叙事套路,每个人都在借这场对话证明自己的观点,但很少有人在认真听对话本身在说什么。
识别出创作机制,不等于理解了作品。
4
对谈最后,仲树问了一个很轻的问题:诸神到底是什么?
诺兰说,对那个时代的人来说,诸神不是一种信仰选择,而是唯一可用的解释框架。
看到雷鸣闪电,他们的反应不是「我选择相信这是神的旨意」,而是除此之外别无解释。
然后他加了一句:就像我们把科学告诉我们的东西当作绝对事实一样,我们自己并没有真的去验证过地球是圆的,我们只是接受了这个被呈现给我们的事实。
每个时代的人都生活在一套叙事框架里,我们以为自己看到了真相,但我们看到的,是被框架过滤之后的版本。
仲树接了一句:就像超级英雄之于现代人。
这一句让整场对话形成了闭环。荷马用诸神帮古希腊人理解世界,诺兰用蝙蝠侠和奥本海默帮我们理解世界。
叙事的外壳一直在变,但内核没变,每个时代都需要自己的故事,来回答那些回答不了的问题。
这场采访值得被更多人完整地看一遍。
如仲树在复盘里最后说的,两个把彼此当做能够思考的人来对待的人,在有限的时间里认真地谈论了一部作品。
在今天,这样的对话已经成为一种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