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世界
我第一次认真考虑辞职,是在四川汶川映秀,核对一批螺栓的时候。
账上四百八十个,实物四百七十九个。
我蹲在库房里数了三遍,觉得自己的人生可能也少了一个什么东西。但人生没法重数,螺栓可以,于是我又数了一遍。
还是四百七十九个。
老周进来,问我忙什么。
“找螺栓。”
“找到没有?”
“没有。我在想人生。”
老周把手里的螺栓放到桌上。
“先把这个加进去。”
那天,我在人生上毫无进展,在螺栓上取得了圆满成功。
映秀的山很好看。刚来时,我拍了不少照片,发给朋友。他们说,真漂亮,你这班上得跟旅游一样。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入库单,没有纠正他们。
毕竟照片里也拍不出对账。
我那时觉得做物资没前途,想回去考研。晚上下班,把招生简章翻得很认真,尤其认真研究学校附近有没有好吃的。
老周问我准备得怎么样。
“学校基本选好了。”
“书呢?”
“还在比较版本。”
他点点头:“你这采购流程挺完整。”
我有点不服,又不好反驳。
有一天晚上,我终于翻开了书。看了十几页,开始想:我是真的想读,还是只想离开这里?
这个问题比书上的题难。书上的题至少有参考答案。
年底,我们在活动板房里跨年。有人买了花生,有人煮面,电暖器开得很足,门一开,冷风还是能把脚踝吹明白。
我给自己写了一句话:明年,我会在哪里?
写完觉得很有深度,又在下面补了一行:明天记得报材料计划。
第二年春天,映秀山上的雪开始化了。
上午,隔壁同事还跟我商量一笔材料的事。下午,他接了个电话,坐在椅子上没说话。
我问怎么了。
他说,回去待岗。
过了一会儿,他开始收拾桌子。计算器装进包里,又拿出来,把上面的名字贴撕掉了。
我站在旁边,想说点什么,最后只问了一句:
“明天就走?”
“嗯。”
那天下班,我第一次觉得库房里的东西比人稳当。东西进出都有单子,人往哪里去,有时一个电话就决定了。
后来,我被调去了成都。
去之前,我想过很多可能。是不是公司对我另有安排?是不是我的职业生涯终于要进入新阶段?
阿宁听完,说:“也可能就是那边缺个人。”
她一直有一种本事,能把我刚搭起来的宏伟建筑,轻轻拆成活动板房。
不过,成都确实让我高兴了不少。
下班以后能出门走走,街上有饭馆、有水果摊,有人抱怨堵车。连外卖员喊“让一下”,我听着都亲切。
我站在路边吃一碗面,觉得自己终于重新进入了人类社会。
阿宁问:“还想换工作吗?”
“想。”
“不是说挺喜欢成都?”
“喜欢成都,跟喜欢上班,是两回事。”
说完,我自己先笑了。
那段时间,我又想考研,又想考公,还想休息。三个愿望相处得不太好。
考研需要时间,考公需要时间,休息也需要时间。我的时间主要供上班使用,剩下的部分还得睡觉。
每晚打开资料,我都觉得今晚大有可为。再看一眼手机,今晚就过去了。
后来,两个考试都没成。
阿宁没有劝我“你已经很努力了”,她问:“接下来怎么安排?”
我说:“先找工作。”
停了一会儿,又补充:“这次是认真找。”
2025年,我去了新疆吉木萨尔。
上一次离开新疆,我说过,这地方我再也不来了。
人说狠话的时候,最好不要留文字记录。因为生活记性很好,收入记性更好。
到了以后,朋友给我发消息:
“不是再也不去了吗?”
我回:“当时没说有效期。”
新疆的天很大。大到下班抬头看一眼,会觉得自己白天那些烦恼暂时小了一点。
但只是暂时。
低头看工资,烦恼又恢复了正常尺寸。
我渐渐开始考虑以后要过怎样的日子。成家要钱,住的地方要钱,出去玩也要钱。以前觉得自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后来发现,每个地方后面都跟着一个预算。
有一天,阿宁问我在干什么。
“想宇宙。”
“具体呢?”
“比如,我们是不是生活在一个被设计出来的世界里?”
“你今天受什么刺激了?”
“没有,正常思考。”
我又跟她讲π,讲光速,讲时间。
“如果我去一个时间过得很慢的地方,待一会儿,回来大家都老了,那岂不是很亏?”
阿宁想了想:“那你最好别去。你连年假都舍不得用。”
我躺在床上,认真想象自己驾驶飞船离开地球。
想了半天,发现就算上了飞船,我可能也会被安排负责物资。
“氧气多少?燃料多少?谁领的宇航服没有签字?”
想到这里,我从床上坐起来,觉得宇宙暂时也不是一个好去处。
那年大家忙了很久。工作赶完以后,我没有想象中那么豪迈,只惦记一件很小的事:下个月工资能不能多一点?
我曾经觉得自己应该追求一些更大的东西。后来发现,人累的时候,对大的东西兴趣不高,一顿热饭和按时到账就很有说服力。
年底,我到了波黑。
这件事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报名、递简历、面试、办护照,前面一步步走得很慢,真坐上飞机,倒像突然发生的。
刚到莫德里查的时候,我给自己定了三个目标:学英语,把工作做好,多挣钱。
三个目标写在同一页纸上,看起来关系很好。
过了一阵,英语有了一点进步,工作也在做,第三个目标却一直没有多少动静。
后来到了卡卡尼,我开始接触以前不熟悉的事情。邮件、报价、运输,样样都得学。
第一次接英文电话,我先把对方可能说的话写在纸上,又把自己的回答列了几条。
电话一响,对方第一句话就不在我的计划里。
我盯着纸,像在考场上发现老师发错了卷子。
对方又说了一遍,我赶紧说:“Sorry,could you repeat that?”
挂断电话,我记录了当天的学习成果:今天学会请求别人重复。
阿宁说:“也算学会沟通了。”
我说:“主要是学会承认自己没听懂。”
这倒是实话。
以前怕显得自己不懂,很多问题憋着。后来发现,不懂又不问,事情不会自己变懂。出国这段时间,我别的本事长了多少不好说,问问题的脸皮确实厚了一点。
转眼,我25岁了。
我打开计算器,算离30岁还有几年,离40岁还有几年。
阿宁问:“又在算什么?”
“未来。”
“有结果吗?”
“有。五年和十五年。”
她说:“你数学一直挺好的。”
我没笑。
从初中开始,我就盼着以后能轻松一点。盼大学,盼毕业,盼工作,后来盼挣够钱。
可我说不清“够”是多少。
少的时候觉得再多点就好,多一点又觉得不稳。想休息,怕以后找不到工作;想出去玩,又觉得钱应该存着。
我忽然想起映秀那张纸上的问题。
明年,我会在哪里?
问了几年,好像每次都只回答了地点。
我把手机里这几年的照片翻了一遍。映秀的山,成都路边的面,新疆的天空,波黑的街道。
有些照片,我已经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天拍的了。
那天晚上,我给阿宁发消息:
“我还是想去看海。”
她回:“我知道。你说过很多次。”
“这次想把它安排一下。”
“什么时候?”
我本来想说等忙完。
这三个字到了手边,又删了。
我翻了日历,找了一段可能请假的时间,查路线,算住宿和车费。算完,觉得还行,又查了一遍,怕漏了什么。
阿宁发来一句:“你别把海也查成供应商。”
我笑了半天。
后来我去问能不能请假。对方说,要看那段时间的工作安排。
我说,好,我提前准备,该交接的先交接。
事情没有立刻定下来。我还是每天上班,还是会为收入发愁,也没有突然找到人生方向。
但我的手机里多了一份具体的行程。哪天出发,住哪里,花多少钱,都写着。
我偶尔打开看看,发现自己已经不太愿意把它删掉了。
至于宇宙,还是想去。
不过目前没有合适的交通方式,预算也比较紧张。
先看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