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是一场带笑带泪的嘉年华
24年我看了《父后七日》这部电影,那时觉得葬礼于我而言好遥远,我没有参与过,甚至也很少听身边人提及过。我还记得看这部电影的感受,葬礼怎么还挺不严肃的,怎么有这么多可以称之为荒诞的片段,彼时我以为这只是多年前台湾的丧葬文化。
屏幕上的哀乐声中,送别父亲的子女并没有如我想象中那样崩溃、嚎啕大哭。他们在不同的时间点有不同的任务,一切听从道士安排。何时哭泣,何时跪拜,何时完成某个仪式,似乎都有明确的规定。一场葬礼结束,倒像是完成了一场漫长的演出。
还记得《伦敦生活》第二季中,女主妈妈去世。葬礼上,她似乎一直在安慰其他情绪崩溃的人。那些人的眼泪里,混杂着对自己处境的联想、侥幸与同情。而女主角本人,却因为葬礼当天过于“漂亮”,而被大家蛐蛐。当时看的我笑出声,葬礼到底是为了谁而作的表演呢。谁会在乎真正悲伤的人呢。
悲伤究竟是一套需要被他人看见的行为模式——哭泣、面色憔悴、站立不稳,甚至当场晕倒;还是一种只有当事人才懂的情绪?
2025年,当我经历自己父亲的葬礼时,我不断在心里想:原来《父后七日》可以被称为纪录片。
原来即使我与台湾隔着一道海峡,与这部电影也隔着十几年,在陕甘宁交界的偏远小镇上,眼前的一切竟然并无太大不同。
一样的荒谬,一样的奇怪,甚至带着淡淡的黑色幽默。
阴阳先生指挥我在一些时间点做不同的事情,何时哭何时叫何时绕圈何时下跪,女性带上一顶垂下白布遮住脸的帽子,像古代皇上额前的珠帘。
我觉得这个帽子安排的真好,很多瞬间我都在脑子里胡思乱想,然后嘴角上扬。
比如,这个亲戚到底是谁啊?他真的认识我爸吗?怎么哭得如此撕心裂肺,也太像专业哭戏演员了吧。然后想笑,但隐藏在帽子后。
比如,这个仪式怎么这么繁琐?究竟是谁发明的,又是怎么一代代传下来的?阴阳先生说的那些方言我也听不懂,到底是什么意思啊。然后想笑,但隐藏在帽子后。
比如,有人走进来窃窃私语,说我爸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真是可惜了。然后想笑,但隐藏在帽子后。
比如,烧纸汽车、纸房子、童男童女的时候,我忽然开始思考,有没有纸猫纸狗?如果能烧几只宠物过去就好了。然后想笑,但隐藏在帽子后。
比如,看着花圈摆得越来越多,我诧异地发现,原来我爸竟然有这么多朋友。还真是一个我不够了解的人啊。然后想笑,但隐藏在帽子后。
我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濒临晕倒。
和《伦敦生活》里的女儿有些相似,没有多少人问我怎么样。但我听了许多别人的悲伤与痛苦,然后反过来安慰他们。
我不喜欢听见“节哀”,不喜欢听见“以后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了”,不喜欢有人催促我早点结婚,说这样才能让我爸放心。我也不喜欢那些怜悯的、打量的,甚至暗含算计的眼神。
我想有人陪着我,告诉我这是一场梦,或者告诉我你可以哀伤很久,你可以在葬礼上哭不出来也可以在葬礼过去很久以后独自嚎啕大哭,你可以不用瞬间长大,不用面对葬礼后的一系列复杂的事,你可以逃跑。
没有人可以逃跑。这场嘉年华就这样没有预告的开始了,演员各司其职,懵懵懂懂的上台了,谁都是观众,谁都是演员。除了我爸,静静的躺在那,或许飘在空中,或许挂在墙上。
像嘉年华的道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