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西头王老太走滴那年,家里请老郑头扎一对金童玉女。
咱这哒规矩,纸人只糊形,不点眼。老辈人说,一点眼,纸人就瞅见阳间了,瞅见人了,就要勾魂。
老郑头那夜喝了酒。
他捏着朱砂笔,醉醺醺一笑:额就点一下,能咋?
笔落。两个纸人有了眼,红得跟血珠子一样,瓷瞪瞪盯着灵堂。
后半夜额守灵。风呜呜地刮,跟婆娘哭一样。油灯忽明忽暗,照得墙影歪歪扭扭。
额正缩着脖子丢盹,猛听见咔嚓一声。
抬头一瞅,魂差点飞了。
供桌上那对纸人,直挺挺站起来了。
不四那活物的站法。腿直直地抬,直直地落,一步一顿,跟两根木头在地上挪。胳膊不甩,就那么僵僵垂着,纸片子擦着地,沙沙沙响。
男在前,女在后。
它们挪到棺材跟前,慢得人心慌。男纸人直直伸着胳膊,指头硬邦邦戳向棺盖,一点一点掀,每动一下都咔咔响。
女纸人身子弯不了,却硬是梗着腰,把脸凑到棺口,两只红纸手扒着棺沿,一下、两下,掏出一双寿鞋。
那鞋是王老太入殓时穿的。
它们把鞋在棺前摆得齐齐整整,然后一动不动,红眼珠子瓷瞪瞪盯着门外,跟等一个不该来的人一样。
额吓得趴在桌底下,气都不敢出。
第二天出殡。
八个人抬棺,刚到村口,猛一哈都腿软,棺材哐当砸到地上。棺盖裂了一道缝,众人往里一瞅,王老太安安稳稳躺着,两只脚光溜溜的,鞋没了。
棺外地上,齐齐整整,摆着那双寿鞋。
后头的四情额不多说。烧纸人时,火咋都点不着么,那对纸人就僵僵立在火里,红眼珠子盯着人,跟笑一样。
从那以后,村里再没人敢给纸人点眼。
老郑头逢人就说,他不是扎了纸人,是扎了两尊索命的鬼。山里么,有些东西,不能给它灵。给了,它就认哈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