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树遮天,溪水沿着山势缓缓流淌。石板路并不是笔直的,每走几步,便转过一道弯;每转过一道弯,又是另一片风景。
忽然想起《兰亭集序》里的那句话:
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
以前读它,只觉得是文字之美。真正走进这样的山林,才明白那并非修辞,而是一种真实存在过、也依然存在着的天地气象。
山风穿过树林,溪流绕着小径,光影落在石阶上。人在这样的地方,会不自觉地慢下来。不是刻意放慢脚步,而是身体重新找回了属于自然的节奏。
快到寺庙的时候,看见了一棵一千三百多年的古杉。
它生于唐代。
站在它面前,我忽然生出一种很深的敬畏。
我无法解释那种感受,只觉得这棵树像守护着这片土地。一种安静而辽阔的能量,从它身上缓缓流淌出来,让人心生欢喜,也心生臣服。
那一刻,我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感受到时间。
沧海桑田,不过一瞬;云烟来去,不过一息。
一千三百年,朝代更迭,人来人往。
风吹过它,雨落在它身上。
它见过无数人的来去,也沉默地见证着万物流转。
站在它面前,人会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原来如此短暂。
可这种短暂,并不会让人失落。
反而让人安定。
仿佛那些急着完成的事、急着证明的事,都在这一刻失去了重量。
后来才知道,无为寺正是依这棵古杉而建。
忽然觉得,没有什么比它更能诠释“无为”。
一千三百年,它没有急着长大,也没有试图超越谁。
只是扎根、生长。
春来发芽,夏来繁茂,秋落其叶,冬藏其根。
顺应四时,经历风雨,经历王朝更替,也经历无数生命的诞生与离去。
然后,它就成为了一棵一千三百年的树。
《道德经》说:
道法自然。
又说: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原来,无为从来不是无所作为。
而是不违背生命本来的节律,不执着于控制,不急于抵达。
于是,树木、石阶、流水、建筑,各自存在,又彼此成全。
这本身,就是一种智慧。
离开前,我在树下坐了很久。
闭上眼,呼吸。
风从杉树间穿过,溪流仍旧向前流淌。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能够成为自然的一部分,是一件很有福气的事。
心像被山里的溪流缓缓洗过一遍。
清净。
自在。
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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