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
高速路上的车辆来来往往,我握紧方向盘,稳住在路上突然颠起来的车子,看望病人的路上随着一通电话的打来,已然成了一条奔丧的车程——大爷爷晚上九点多还是去世了。
一路我是跟着爷爷奶奶,父亲小叔一同返程,大爷爷是爷爷的哥哥,先前我在老家作为留守儿童的时候,受到他不少的关怀,不算高大的身躯,矫健的双腿,需要讲两次方能听清的耳朵,夹在嘴里的香烟,好像从某个时刻开始,我对大爷爷的印象变成了——年龄很大,身体很好的老爷爷。
同行的其余四人肯定比我更加亲近这位老人,一位是小了十几岁的亲弟亲,从小生活在一起,车子停留在服务区充电的时候,天气有些冷,爷爷的热泪应着他一次次小声的啜息流出一滴又一滴,我给他的两张纸巾他来回折了又折;奶奶自从嫁进爷爷家,就开始和大爷爷认识,“哥哥”“哥哥”的,从那时候叫到现在;再说到两个侄儿子,两个人远远的挨着在说些什么,或许是奔波在外的时间太长,他两对老人的完整记忆要站在一起拼凑才清晰,也许再之后慢慢又会模糊起来。
车上的叹息声像一首催眠曲,让车上的每一位在漫长的归途中昏昏欲睡,偶尔醒来,看向窗外,黑夜依旧。
“辟里啪啦。。。。。。”,我们被手里的炮仗赶进大爷爷家门,对看棺材里的老人行礼,眼睛透过棺前的遗像触摸他的身体,冰冰凉凉,早不似照片中年轻还有活力的大爷爷。哭喊声从背后传来,是奶奶和大爷爷的女儿在一边哭一边用悲腔说着话,哭声传得再怎么遥远,也飘不近这短短只有一棺之隔的小黑匣子里,反应过来的我掺扶着奶奶离它远一点,让她不要伤心,不要再哭了。
湖南农村的土葬是复杂繁琐的,老人一旦去世,需要找位“和尚师傅”——主管葬礼仪式的人确认好下葬的时间和地点,其中门道讲究无非是所谓的吉日风水四字,什么时候葬,葬在哪,这些确定好之后便在自家门口摆起吃席,儿孙条件好的可如其意多在家摆几天,长达九,十天的当然也有。
其次凡是比逝者小一辈的亲属,都得披麻戴孝,放到农村,就是一块长方形的白布绑在头上,另一块更大的长方形白布折上一折,中间要撕开一个大口子,方便大家穿戴,里面穿的应服不大讲究,保证外衣是白布的穿着即可。
自家的堂屋就是灵堂,棺椁放在堂屋的一侧,越临近下葬的日子,仪式越多。到了下葬前一天,由“和尚师傅”带着孝子孝孙们在哀乐下绕着棺椁走,师傅嘴里念念有词,哼唧哼唧,时不时大家一齐跟着他对棺鞠躬。如此不知几圈,手里拿着的香已经换了一根,飘出来的烟熏得眼睛又干又涅,这才作罢,休息一阵。
到了下午,就要开上最后一棺,让家属看老人最后一眼,大爷爷的面容已经全然塌陷,嘴里再没法叼住一根轻飘飘的香烟,相反还要被含住一颗珠子,他的肤色发黑,多看几眼愈发觉得熟悉,觉得那位咪着眼睛的小老头还没有去世。表姑一度想要扑上去,让人拦下说,眼泪不能掉进老人身上,伤心的人一边克制地离老人远一点,不断用手抹掉眼泪,一边又无法忍住内心的悲痛而不停落泪,叫人怎么受得!
时间一到,白浆一糊,棺盖一盖,凳子一顶,从此阴阳两隔,老人和孩子的相见团聚只能奢寄在无数个夜晚中那虚无缥缈的梦里。
大爷爷八十四岁高龄,许久之前和父母的联系就开始只能靠一张张粗糙的黄纸,大伯一并买了三栋纸别墅,放在门外右边的荒土地上,“和尚师傅“领着一群穿着白布的后辈轮流给三位老人家敬酒,以此由哀地祝福三老在另一边的世界过得比这边好得多。在把子孙们给的纸财放进纸屋时,旁人发现大爷爷的母亲的姓氏写错了,原是陈氏,写成莫氏,要是不拿笔纠正的话,等到了下面,老人们收到财物的时候,恐怕得是要抓耳挠腮好一阵子,责骂不至于,兴许晚上托个梦告诉大家,幸好你们灵牌没写错,不然房子也不知道要飘哪里去呢。
纸屋易燃,稍一点火便热浪滚滚,一下子把周围的温度烧起来了,众人分开两端,安静地看着熊熊大火急切地把最亲切最美好的祝愿物送给远方的亲人,并时不时拨弄着火烬附近的纸堆,避免遗漏,老人们最讨厌的事就是浪费。
脑海中突然回想起和大爷爷一同睡觉的时候,湖南的冬天刺骨得很,厚重的被子盖住他的全身,露出一个小脑袋,等他躺在床上的时候,我才发现他的帽子没有取下来,我把他的头垫高,轻轻地取下那顶黑色的帽子,躲在里面的头发没有了安全的大贝壳,纷纷逃窜,一眼看过去大爷爷的头发乱糟槽的,加上他一动不动的睡觉姿势,甚是可爱!最后我压了压被子,保证周围不会漏风后顺势躺下,和大爷爷一起睡着。
还有一次是他过八十大寿,家里人给他买了个特别大又有很多层的蛋糕,现在回想应该是八层的蛋糕。我跟着爷爷奶奶回去贺寿,看着他站在台子中间,被一大堆小辈喊着“生日快乐”,头上戴着金黄色的生日帽,不知所措的站姿仍然掩不住他内心的喜悦,然后看着他在大家的一齐呼喊下吹灭蜡烛,真的特别喜气洋洋。
无数个瞬间一下涌入脑中,乱作一麻,一时半会竟想不出更多和大爷爷的画面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大爷爷开始在自家荒地上种菜,菜地就在家门口的下面,一小片一大片绿油油的小菜错落地扎在土灰色的地里,有的是辣椒小树,长得快的己经结出了几颗果实——尖尖的小小的红辣椒,有的是饱满的小青菜,我不晓得这些青菜的名字,它们的长势喜人,叶子大大的,伸出去很广,毫无疑问它们都被大爷爷照料得很好。
菜地里还剩下一大桶没有浇的水,一只塑料瓢孤零零飘在丁大点的水面上,飘不了一下便碰到桶壁给弹回来。
家里面的儿子儿媳劝他这个年纪少操点心,不要这么劳累,可独自一人住在老家,不让自己回到地里,又有什么可以排解无时无刻无处不在的弧独呢?老人不认识字,没有机会培养自己的爱好,牙牙学语之时就肆无忌惮地绕着田里走,踩着土地跑,忙活大半个辈子,榴糙的手掌,干瘪的脸颊,黝黑的皮肤,土地已深深融入老人的每一寸皮肤。
所幸还有只白狗陪伴左右,两年前我回去的时候它怕人得很,招呼它过来,害怕地东躲西藏,然后用它那双无辜无邪的眼睛着看我。这次回去,即使有根绳子绑着它,它也对人亲近得很,摇着尾巴贴着我的脚来回转着圈。对它来说,人一多是不是意味着过年了呢?子女过年方才回来一趟,家里的小白狗和一小亩菜地倒是真真切切地陪了大爷爷许久。
回程的路上爷爷说下葬前两天的晚上大爷爷一家人在吵架,我们睡在二楼,爷爷奶奶睡在一楼,挨着堂屋。半夜爷爷被外面的声音给吵醒,是大爷爷的大儿子和大孙子,不一会儿,大伯娘下来劝,吵着吵着桌子物品碰撞的声音一并传了进来,爷爷不好干预他们的家事,就开门提了一嘴“爸爸和爷爷还没出门,吵什么!”后就回床上。
他说听着是大孙子喝醉酒后想拿个凳子直接睡在大爷爷的对面,大伯不允许,喝醉了酒的人想借酒稀释掉自己难以释怀的痛苦,可是没能控制住加进去的酒,让它溢出来倒在了家人身上,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惊起大伯娘下来缓和气氛,闹腾一阵后,终于安静下来。
闲暇时刻听到一位常在村里走动的老人为大爷爷鸣不平,说老人在世的时候,不管是在村子哪,有人家去世他都会去帮忙抬棺,做些杂务活。如今老人仙逝,有一家人甚至吊唁也未曾过来,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这家人实在过分,当初欣然接受好意,真心换虚情,假意任何时刻都是小人为保全自己那毫不存在的名声所作出的恶心的表演,让人感到不值的是大爷爷那炽热的心窝。
此外大爷爷生前时不时跑到我们家族的祠堂,帮忙整理旧物,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事,老家的宗族联系没有其他地方维持的那么紧密,过年过节宗祠基本上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活动,小时候印象如此,大了更是没听过这类的事情,因此大爷爷的举动更是尤为难得,可未承想在祠堂经常和大爷碰面的那些主理人一位也没有来。抛却所谓“人都没了就别瞎计较”简单的想法,农村老一辈的处人处事大多是以情为基础和原则的,在饥饿的年代,全员生产队的年代,没有相互帮忙的话,又怎么能撑到今天?
真是无情的人啊。
下葬这天凌晨五点大家就早早地将棺材移出屋内放到外面的路上,一路抬,鞭炮一路响,烟花一路闪,时不时照亮整片天空,让老人的去路热闹一点,亮堂一点。稍作休息,天刚亮,农村乐队跟在棺椁后面,随行的村里乡邻乡坊走在一边,九、十人抬着棺材开始上路,出葬。子孙后辈面对着棺椁退一步跪一步,周围人群的嘈杂声,哀乐声,鞭炮声,烟花鸣响声,哭喊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捏成一团,被挂在天边的朝阳点燃,一起送大爷爷远行。
起初选的坟地离马路比较近,由于那块地紧挨旁边的一户人家,没能和对方协商好,最后大伯他们决定把墓地放在家后边的小半山腰上,再叫来挖机把墓地提前挖好。
绕一圈马路后,就需要上山,即使有好些大汉抬着棺,也得蓄好些力气来爬山上的大坡小坡,至于跪拜,讲究实用的农村人自然是晓得等到平地再继续。
到了放棺椁的深坑后,后辈们拜完最后一次,听完“保佑子孙们身体健康,发大财。。。。。。"之类的吉祥话后,接着脱掉身上的白布,全部跟着人群往回走,下棺的事情便由村里这些常走动的,刚才抬棺的爷叔们来做。我想跑到山顶上看看他们是怎么下葬的,无奈被人流挤着向前走,回头望去,满眼全是绿色的树叶,和枯灰色的树枝,山体,越走越远,终是来不及了。
回来吃完席不久就要返程,看着小时候就跟着爷爷奶奶一起走丧席一模一样的菜,想起大爷爷每次吃到最后都要打包带回去,我不禁赶忙多夹些菜,多吃点饭。
祝老人在那边吃好睡好,嘛都没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