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全食前无人生还
文/Timo
出租屋内窗前的月亮缺了一角。马德里干燥的晚风将灰尘铺满窗台和我的书桌。令人难以忍受的日子就像橡皮糖,给你一点甜味又搅得你鸡犬不宁。渴望连接又难以融入。举起手枪,就像电影《出租车司机》里的Travis。文明的递归之路中总能看到原点的投影,巨大的黑影遮蔽住太阳的光芒。众生迎接黎明的审判。
河岸公园里,不知从何处冲出来的中年戴眼镜的男人对我大叫,
“听着,小子。我带着我的家人和孩子在这里,你要让我看到你在这里做任何死基佬会做的事情,我立马报警!”
“你说什么?”
“你要是做任何!任何!死基佬会做的事,我立马报警!”
“我坐在路灯下的椅子上玩手机,你有什么毛病?”
我的帽子被弹飞了,甚至没注意到什么时候被近身的。
男人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迅速消失在了黑暗里。
这里在夜晚是男同性恋巡游区,压根没有什么孩子。我坐的这个路口碰巧没有人路过。
电影《湖畔的陌生人》里恐同深柜男人隐藏身份,在野外湖畔男同性恋巡游区域潜伏着,与男人寻欢作乐,之后在黑暗中用凶器解决掉自己的欲望对象。帅气的男人以自身为诱饵,无能的男人挑形单影只的弱小对象,在无人的时候下手。男同性恋听起来是一个共同体,但所有的共同体都有内外之分。男同性恋共同体是用来对抗父权制的,脱离了这一语境,你的身份无人在意,依旧需要被其他目光审视。酷儿身体被一层又一层的橡皮糖包裹着,种族,国籍,身型,年龄。一个从出生就被政治捆绑的身体,从未得到过绝对意义的自由和公平。
在湖畔盲目地巡游,没有目的,等待天亮。躺在草地上的树下,远处黑影里的男人们三俩成群,是没有影子的鸟。天上好多星星。不想回家,就这么躺着,仿佛和人们有了遥远的连接。如果无法靠近的话。躺到晨光熹微,原来在酷儿时间里,一天可以日出两次。
电影《伟大的自由》里男人三次入狱,他聆听身体的召唤,聆听真诚的欲望。当法西斯主义被消灭,当欲望被法律承认,他的身体终于不再被惩罚。可如今我的欲望被法律保护,却为何仍要被惩罚?这种惩罚并非是身体性的,而是精神的,就像在摩洛哥马拉喀什的小巷子里,在正午烈日下,我的脖子被死死锁紧,脸被小店店主的嘴唇死死贴住时感受到的惊惧。就像午夜巴塞罗那回家路上狂奔甩掉尾随的男人的紧张。就像罗马街头将手伸向我的屁股,紧跟我至河边强吻我的男人给我带来的窒息感。
如何抛弃弱者身份?我切断的还不够多吗?我的反击还不够有力吗?人们习惯将弱者和外表画上等号,沉迷于影视剧里的幻想。幻想自己是1923里的斯宾塞,野性,强壮,杀伐决断。最后大多数只不过练成了街头比划,满脸横肉的街溜子。影视剧里的幻想不是对普通人的正常要求。普通人可以做到杀伐决断,但不一定也不需要拥有斯宾塞的健美身材和强健体魄。一个人想要杀伐决断很简单,给他权力就行了。
我的坚韧早已无需向任何人证明,却始终无法被社会赋予强者身份。究竟什么是强者?我奔逃,脆弱地奔逃。一边哭一边奔逃,哭完继续上路,这就是我的坚强。逃向西班牙北部的加利西亚,逃向拉科鲁尼亚的悬崖海岸。我见过更美的悬崖海岸,在坎塔布里亚。那里有月牙形的沙滩海湾。我在悬崖上徒步,在森林里骑马,跟玩伴们在冰冷的大西洋里游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崖壁上听土耳其迪斯科。我见过更美的半岛,在圣塞巴斯蒂安,那里有山顶的漂流公园,有粉紫日落下的栈桥。奥德赛之旅越走越远,旅游就是一幕幕dejavú ,用巨大的黑影遮住了我头顶的太阳。
我很想在地图上找到一个坐标,一个没有被污染的坐标。我怀念被深情,被强烈的关系包围的感觉。我惧怕那些痛苦。可孤独的痛苦并不亚于那些。不管走到哪里,巨大的黑影笼罩着我,就像日全食,带走一切光明。
2026年8月12日傍晚8点15分,曼萨纳雷河岸公园的托莱多桥上挤满了人。一个女人发出疑问“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呀!这没有预演!”自然是没有预演的,天空就是舞台,在毫无征兆的降临前站满了观众。太阳被吃到99%的时候,天空依然发亮,虽然亮度微微降低,不仔细观察仍感受不明显。8点19分,一切都黑了,安静的黑,没有爱的黑。我摘掉日食眼镜,肉眼看见了一个银环,左下角有一颗黑色的小球。那是堵在我心里的肉球。
人群欢呼,是因为知道月球会继续运动。如果月球就此静止,黑暗将会笼罩地球。游牧的身体是没有坐标的,酷儿身体也没有。坐标在心里。持续运动,即便日全食总要回归。逃离黑影不是为了拒绝历史,只是为了下次回归时,可以发出一声惊呼。月亮会吃太阳,太阳也会吃月亮。当一颗会说话的星星,我挡在太阳和心里的肉球之间,肉球陷入黑影中。有时历史是安静的,不再愤怒。
月球移动了一点点,太阳才露出1%,天就亮了。一天之内,可以日出两次,日落两次。世界本就是酷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