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想象不出绝对陌生的东西,作家写不好没见过的世面。
让一个没见过大海的人去描述大海,他只能通过“无边无垠”去幻想水面的浩瀚宽广,但讲不出风生水起、巨浪击石的细节。
一个体验贫瘠的作者,写不出他没进入过的生活。他只能打出奢华、修养、优雅、淳朴、善良、糟糕等标签,写不出人与人之间半真半假的生存默契。
早前看《战争与和平》,托尔斯泰写军官和贵族婚姻,对贵族心理的书写无人能及,但他笔下的俄罗斯农民被赋予一种近乎天然的圣洁品质。
现实中的农民并没有这么统一和高尚。
这是贵族知识分子对农民的想象。作者最熟悉也最关注的就是上流社会,只能写好自己真正看见过的人。
久而久之,读者的刻板印象就这么被塑造——除了源于对现实的理解,也源自于作者对陌生世界的误解。
国内古典四大名著同样有这个问题。
施耐庵写《水浒传》,写商贩、地痞、牢头、押司,写十八般武艺,写奸、抢、盗、淫,写鲨人越货,如同亲身经历...
如果不是水浒传,谁会知道鲨人剖心要泼凉水,打劫金银器物要踩扁了带走,一把刀砍四五个人就卷刃,人肉可以当牛肉卖,只因纹理相似。
但写到朝廷和权力叙事,不可避免地转向以人情通道为核心的想象之中。
例如书中写到宋江诏安,是通过李师师暗中牵线搭桥,让读者立刻进入小农社会最常意淫的枕风文化叙事。
一个女妓,能力大到可以让皇帝无视财政体系和官僚制度约束……
在《封神演义》和《西游记》中,写神仙高层的派系斗争虽然不是神话经验的写实,却也是对现实制度化权力的拟真(神仙也上朝开会、有编制和编外、有上下级),可谓精彩至极。
但写到民间就潦草带过,将背景去政治化、去经济化、去阶级矛盾化,甚至作者对民间生活的了解还停留在鸡犬相闻、渔樵耕读的浪漫化想象阶段。
吴承恩没见过天庭,但他当过县丞,熟悉权力游戏,可以借由熟悉的人间朝廷设定替代天庭体系。
读者没见过神仙,借作者吴承恩完成对天庭秩序的想象…
除了神话小说,很多宗教对天堂的描绘也是如此。可见作者再怎么飞,也飞不出来自现实世界的想象限制。
因此有一定阅读量的读者常会看到,贵族作者写不好平民,商人作者写不好文人,职业学者写不好市井,政治家写不好爱欲人心。
哪怕是有些科普类书籍,作者也会选择性摘取自己能够理解、且符合自身想象和感受的一面进行大书特书。
由此可知,人最大的特点不是不会想象,而是会把自己熟悉的世界偷偷代入到陌生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