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人精神危机的根源之一,是一场语法的滥用。
凡是能被语言、词汇、概念等清楚描述和区分的对象,更容易被人的认知系统捕捉。
那些模糊的感受一旦拥有独立概念,人才能第一次真正看见它们,进而可被分析和处理。所谓名正则事成。
但有些痛苦和困惑,原本不是事实出了问题,也不是现实扭曲了感受,背后是语法滥用,是知识分子的唯手熟尔。
人可以追问一颗钉子的意义,但没法追问人生的意义。钉子可以把两块木板拧在一起,但人生不是一个拥有功能、用途、设计者的工件。
如果把同一个语法结构放进去进行追问,就此形成一个幻觉,好像此处也应该有个对应关系等着被指认。
同样还有,时间在哪里,我是谁,世界为什么存在,宇宙的尽头是什么,死亡以后是什么…
有些问题之所以听起来好像存在,是套用某种语法的句式在作祟。语法不合法,问题本就不成立,仅剩一点点哲学的灼热感。
许知远的访谈,就有这么一个鲜明特点,他喜欢提出高度抽象、开放但令人无所适从的问题。
他很少问,那个下午发生了什么,你是怎么度过的;他更可能会问,你觉得自由是什么,你如何理解时代,你真正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你内心最大的恐惧是什么…
这类问题有一个共同点,关键词没有明确使用规则。也许他未必有意把嘉宾逼到张口结舌的境地,也不像一种访谈策略,像是一种语汇惯性。
除了语汇惯性,许知远的路数,更像是晚清以来感时忧国+欧洲浪漫派那条线下来的,走的是梁启超、萨义德式的知识分子人设,即:有些东西哪怕说不清,也要掬一把热泪说出来。
因此,他哪怕知道人生意义这种话题是语法越界(他应该知道),他也没法选择沉默。沉默在当下中文语境里意味着他要投降给娱乐、流量。
对这类人来说,看穿人生意义是个语法陷阱然后闭嘴,等于把知识分子的遮羞布撕了。
知识分子的这套话术铺天盖地,除了掩盖真正的现实困境,还要让年轻人被迫在 25 岁之前就回答我是谁,我热爱什么,我这辈子图什么!
一个你没法回答、没法证伪、甚至没法兑现的句子,用语法制造出你必须回答,必须想清楚的假紧迫感。
同样的问题,前现代人到老都不用回答这个。因为现实直接给了他一个“你是老李家次子,种七亩地,娶邻村王家闺女”的答案。
现代知识博主、播客、访谈、摇滚和民谣歌词等等都在生产这种不可兑现但显得深刻的句子,语法滥用从个别知识分子的毛病,演变成一代人的呼吸困境。
最后让人既没力气处理具体问题,也没办法放下形而上思考消耗,而扮演救护者角色的,正是当初使药的那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