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怀念雨天
父亲在五月的大雨里下葬,我记得前一天明明还是蒙蒙细雨,凌晨的时候,大雨落下,一直持续到下午,大水完全无视了村子的疏水系统,我抱着骨灰盒走了很远的路,从他出生的老房子里走到山上已经选好的墓地,背山面水,视野开阔,正好可以看见整个村子的全貌。我记事起爷爷奶奶就住在镇上,这里的一切于我都陌生,但总有熟悉的感觉。盒子的重量还算一般,但手上仿佛千斤重,我想是瞻前顾后的心理又作祟了,万一摔了怎么办,下雨万一手滑了怎么办,我是不是总是很喜欢把一切往最坏的地方想,我想是的。
那天的雨真的很大,在世界的另一头因为伯恩茅斯的22号球员克鲁皮一击致命,阿森纳拿下了阔别22年的冠军,是的,那个夜晚世界各地有人与我一样彻夜未眠,那个执教球队22年的教授应该也一样。这好像就是父亲留给我的一个惊喜,我非常满足,一座城市,一个球队,一众世界散落各地的同好们,他们让我在最值得悲伤的时候反而没有一丝凄凉和心酸的感觉,只是觉得一切水到渠成,顺应天时。
9年过去了,我想起在异乡踏进殡仪馆告别厅的时候,那天也下着迷蒙细雨,是我最喜欢的那种雨,它们轻敲大地,刚好浸润一切,如水柔情。
长沙的雨季倒是最近要放很长的假,我曾以为再也没有机会回到这里,最终我还是回来了,这一切都像是在贴切那个宗旨“我们总习惯用惩罚自己的方式让有些事情被记住”,所以我回到这个让我充满回忆的地方,这是执着的赞歌,也是执迷的毒药。
坟地的规划施工本不是个着急的事情,但亲戚兄弟无谓的小肚鸡肠鸡毛蒜皮,让一切又变了样子。地皮,钱财,面子,在乡土的中国里这好像就是人一生的奔头,我要出父母坟地的部分和均摊爷爷奶奶的部分,刚因为上海三年清空银行卡的我虽然捉襟见肘,但母亲添点一起把这份钱出了倒也不成难题。但最可悲的是老两口打算借钱自己掏自己的部分,我说难道不应该我和叔叔伯父均摊吗,他说他懂自己的儿子,他们掏不了。我不解,愤怒,郁闷,我说你缓缓明年再开工,我来出所有费用,那时甚至不需动用我母亲的钱。他更是连口拒绝,一不肯推后时间,二不肯接受亲骨肉的资金,我不打算与他吵架,我知道我的爷爷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我冷静后选择了心里那个低沉的声音,我知道他害怕自己的身体在夸张的衰老速度下,身后变数丛生,而他的儿子们,没达到世俗的成功只是将就过活这一生,他不愿意花他们的钱,他愿意放下他最骄傲的脸面去找外人借也不愿意向自己的儿子伸手,这是另一种骄傲,有点像我不愿意再花母亲的钱一样,但他的这份骄傲比我更冷,更痛,更黑暗。
他以前惩罚他的儿子,然后他的儿子惩罚他,现在他在惩罚自己,也在用惩罚自己的方式惩罚我,这是最精明的绑架,最精明的绑匪找到了最自愿的人质。
我十几岁的时候常常美化未走过的那条路,如果阿爸你还在,那是不是这个家会有所转机,气氛和睦,老有所依,幼有所养,这样的念头只能零星一会,我想答案也是不会,因为你还是你,我还是我,他们也还是他们,这样的家里每个人之间的关系很难靠廉价的情感维系,因为那是高压下的禁果,没有生存空间,所以物质是最好的筹码。如果他仍然富甲一方,如果我年少有为,这一切有改变的可能,其他的人,纵使任意一个也不可能。
我有自己处理这件事的方式,我想你可以把这理解我的赎罪,罪从何处起?大概是从他的眼泪起,他为你落过的眼泪起,那太重了,重到我不可承担,也太多了,多到可以比拟汪洋。
我说石头,这凡间之事,美中不足,好事多磨,乐极悲生,人非物换,到头一梦,万境归空,你还去吗?
我想是的,我也会说愿意去